第2章 罚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靴声在窗根底下停了一停，移到廊下，又停了一停，走了。走得比来时慢，像一个人绕着院子转了半圈，把该看的都看进去了。

我这才发觉，我的裙角还在她手里。她不知什么时候睡沉了，手没有松。

我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放回炭盆边上，退到门口，带上门。带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炭盆里最后一块炭红着，映着她半张脸。三年了，这孩子没在人前说过一句话，今晚那一声“妈妈”，是说给谁听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声，我收下了。

回浣衣局的路上，我数了数今晚犯的规矩：当值擅离，一条；私闯宫院，一条；顶撞管事嬷嬷，一条；抱着主子进延禧宫，一条，做生意的时候我就懂一个理，欠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现在我知道了，心里反而定下来。

浣衣局正屋亮着灯。

这个时辰，浣衣局的婆子早该睡了。灯点着，人等着，她在等我自投。进屋之前我想了想退路：没有。她要真想办我，递句话到内务府就行，犯不上点灯。她等的是别的。

荣嬷嬷坐在桌后，桌上一本账，右手压着一支笔，笔尖朝上，是刚放下的样子。她没抬头。

“报数。”

“什么？”

“你今晚犯了几个错，自己说。”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嬷嬷不审人，她叫人自己报账。

“四条。”我说，“当值擅离，私闯宫院，顶撞管事嬷嬷，越分近主。”

“还有一条。”她翻开账本的一页，说道，“你在池边对那嬷嬷说的话，已有人将原话学给我听了‘这话说出来，好听吗？’这般堵人嘴的言辞，是宫里最忌讳的。这一条，称作挟言。”

挟言。我把这个词记下了。原来在宫里，连“说话叫人下不了台”都有专门的名号。规矩武器库比豆腐行会的行规细多了——细的地方，才好使。

“五条。”我说，“嬷嬷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我记得三十年。”她提笔蘸墨，“五条，按例——杖二十，逐出宫。”

杖二十，逐出宫。杖完之后能不能自己走出这道门，得看打的人手轻手重。上辈子我在县衙门口看过打板子，二十板下去，壮汉抬出来，三天后家里挂白。

“嬷嬷，”我说，“这笔落下之前，我可以说三句话吗？”

“说。”

“第一句，池子里的人还活着，是我捞上来的。

第二句，太医传了，到现在没来- -说是犯冲了，不敢进去延禧宫的门，第三句腊月延禧宫，一天只烧了两筐炭。”

我说完，站在那里，不动。

”灯芯“啪”的一声炸了下来。

荣嬷嬷笔挂在纸上。

“你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我抬头,“你这五条记下来了，人也逐出来了。明天晚上，池子要再掉一个，谁下去?””

她才正眼看着我，正眼看的第一眼，我知道今晚的帐有救了- -宫里人办差，看主子正不正眼，比看嘴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

“你会选择时机，她放下笔,“我告诉你- -这五条中，杖二十一条，我卖了。”

“谢嬷嬷,”。

“谢谢，她说,“我不打你，是打你没用，不是你错。”你听清楚里面的区别。”

我听说。

宫里打人，是怕人，罚人，是服人。你这样打一顿只记我一笔账，我不做亏本买卖。她合上账本,“罚改三样:抄宫规五十次，三日内交;”扣三个月例，从今夜起，延禧宫浆洗，送炭，倒夜香，归你一人。”

我把这笔账仔细核对了一遍，月钱是二百文，三个月下来就是六百文。三桩差事全归一人承担，每日要跑四趟，还要背五十遍宫规，满打满算三日连轴，相当于三日不得合眼。

重。但我想起了今天早上送到延禧宫的一筐炭- -答应的份一天两筐，屋里只剩下碎炭。她将这院子里三样最脏、最累的事情全押给了我，就等于将延禧宫一双眼睛，两条腿也一并押给我。

“这罚重，我说。”

“重，她认得很爽快,“因为你需要的是免罚，而不是留在院子里。””我想让你留在那儿，就要让宫里的人都看到你被罚得很难看，你明天带着这张脸去延禧宫，谁也不会多说一句- -谁都看到了，周杏儿受嬷嬷的控制了，在做苦差活。”

我顿时明白了，她给我的并不是宽恕，而是一件外衣- -一件他人看了不会疑惑的外衣。

“嬷嬷，这罚我领，我说,“但是领了也要说句话:这不是买卖，这是你白送我的。”

“我没白送，她收回了桌后的木箱，锁上了锁,“你今晚在这儿，五条自报一条不少。”三十年来，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你报得清楚，我才敢使用你。至于使用你做什么- -”

她将钥匙挂在腰上，抬起头来。

“明天早上，先到我这里。我教你怎样洗一件不应洗的衣服。””

回到通铺，我没有睡觉。

躺着算账:六百文没了，一天四趟，三天觉。但这些不算亏- -罚得很难看，明天全宫都看到周杏儿挨罚了，以后浣衣局宫女每天进入延禧宫再也没人问一句。这件外衣值得。

通铺里有人磨牙，有人梦话，墙根的更漏了一声一声，我看着房梁，把今晚的这个人也看了进去:她记得三十多年，她说她没有见过我这么个人。白天老宫人嚼舌头，称荣嬷嬷乃丽妃娘娘宫中出来的老人，三十年前之事概不提及。丽妃乃延禧宫的对头。她自己宫中出来的老人，偏要留下一个天天跑延禧宫的人。

这是今晚的第五笔未算清的帐。

这笔帐目前对不上，对不上的账，才值得继续记。

我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最后回荡的，依旧是她的话- -教你如何洗一件不应该的衣服。

不应该洗的衣服，宫里人人都洗衣服，洗的脏。她要教的是另外一门手艺:如何洗去痕迹或者，如何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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