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

我没有当晚就去。

做豆腐的原则:火候不到，不要掀锅，腊月初十那天晚上有下弦月，月亮悬挂在后墙上，如一盏无法熄灭的灯;十一夜更换巡值班，巡夜灯笼路线重排一遍。着急。做生意的，最缺少的是等回家的耐心- -这句话是我一辈子说的，这辈子还可以。

等了几天，账没有停下来。宫规五十次，第三天交清，荣嬷嬷翻了一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尾页折了一个角- -折角是帐房的做法，意思是:这笔帐清了。延禧宫浆洗一天四次，我背熟角门与正门时辰:早炭卯初入，晚饭酉时正入，两次御膳房小太监推食盒车至角门，管角门郭公公耳背，喊三声不回。

绿萼方面也给了我一些进步。她胆小，记性好:兰姑姑的换过一班，白日两个，入夜一个;入夜那个守着前院，前半夜来回踱步，后半夜缩回廊下睡觉- -廷杖月下守着夜的人，守着白天的主子的眼睛，而不是夜里的院子。

我把这些笔记下来，又去正屋问荣嬷嬷一个问题。我问闲篇:嬷嬷，宫里库房出料，都有号吗?”

她抬头看我一眼:“天干编的，辛字号原是药材柜。””

就这一句，她不问我要做什么，我不说。这笔账两人各记一半，谁也不多记- -我知道，她也在等我说第二句。

我还摸清楚水沟的位置，延禧宫的后墙外，一条半尺长的暗沟贴着墙根走，冬天冻得很严实，只有冻雪层下头有一线。腊月十九日，天阴得早，云压得低- -无月。

后半夜，我揣着半截蜡烛与一根拨炭铜钎贴墙根过去了。

出门前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次犯了宫中的夜禁，被抓住是杖二十起，但是夜禁禁的是道路，禁不住账- -账在我的心里，要让他在证据上落下一笔。

蹲在沟边，我用铜钎探，冰层二指厚，钎尖下去，在中衣原来压着的地方磕到硬物。我用铜钎沿着冰缝撬开冰碴子，冰碴子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响了一声，我的心跳随之一拍- -这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我撬一下停一下，耳朵支住前院的方向:廊下打盹的没有动。

石头出来了。

一块青石，巴掌大，开料的方料，边角整齐，比浣衣局的捶衣石面还平，冰咬得很紧，我两手抠了进去，往下压着劲儿才拔出— —抱起来的一瞬间掌心硌了下。

并非石头的棱，棱是钝的，这一下刻的。

我移至墙根背风处的死角，划亮蜡烛，拢着风瞧。石头侧面一道刻痕，笔画粗糙，进出都带有凿子的毛口- -非刻着玩的，乃开料时凿的号。

一句话。

辛。

天干中的辛。我曾在浣衣局听过宫中的规矩:库房出料以天干编号，辛字号，壬字号并列排列;哪个衙门使用哪个字，内务府的册子上都有，一看便知。

这个号是有讲究的。野石头没有号，号是官家的- -官家的东西出库，领的人画押，收的人记账。也就是说，这块石头进账了:谁领的料，哪天出的库，册上的一行小字，全躺在那里。宫中最不讲情面之物不是人，而是册。册子上的字不变，三十年不变。

我注视着这个字看了许久，看到蜡烛流了一手。

一块开了料、编了号的青石，不在库房里呆着，跑到了延禧宫后墙水沟底下，压着件药渍的中衣。压衣者不挑野石头，偏挑一册能查到的- -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蠢，一种是根本不怕查。

不怕检查的人，算的是一笔账:这条沟永远不会翻，翻沟的是贼，贼只偷东西不认石头。

我不做贼，我做账。

我将那个字写进心里笔画深浅凿口斜向，一笔一笔描得如账本上一行字，册可以锁，人心不能锁。以后哪天看见辛字号的柜子，我认得了它。

蜡烛熄灭了，指尖冻得不能动弹，我把两只手放进袖子里缓了缓— —这只手还要记一辈子账，冻坏了不值得。然后我将石头按原样放入冰中，踩实，抓了两把雪，凿痕模糊— —随便翻看的人看不出来那个字，但雪化了它仍在，原样都存在。证据这个东西最好的藏法并不是揣走，而是让所有人觉得它还在原来地方，没动过。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算这笔帐。

饭由正门进，一天两趟，走的角门，衣从后墙出，压冰下。御膳房白粥每天进延禧宫，谁掌的灶谁知道，但御膳房东西走的角门- -压衣的人偏偏用了后墙水沟。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是夜里来的。夜里来，不走角门—角门有个小太监值宿，郭公公耳背，耳背的人屋总点灯。他不走正门，正门上是兰姑姑的女儿，那是白昼的眼睛。

夜里离开后墙，身上带有御膳房库房石头压衣的人，身处御膳房或内务府一线，不是烧火人，烧火的进不去库房领料;是可以从辛字号拿出料，又可以自由进入延禧宫的后墙。

这个人还坚信一件事:衣服是初九夜落水的沈同意的，但中衣沉沟时，衣服主人闭宫养病，他把衣服压得那么实在，是为人灭口，还是为自己灭迹，一时分不清分不清先记下来，账不怕久。

我将这条线捋直了，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我只摸到石头的一半，字是辛字号，但辛字号归哪一个衙门管理、哪一衙门延禧宫院墙外走得很勤快，册子在里务府我翻不出来。

知道编号的人，与不知编号是什么人，中间隔了一张册子，这本书我不翻— —翻书要走门路，走门路要见人，见人要留名。我的名字，现在还经不住被人念了第二遍。

我踏着雪去浣衣局，天边没有一丝青色，这笔帐算到一半，我承认，承认一半，是做生意诚实。

另一半，第二天自己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