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八个人

第六章 第十八个人

陈拾出了门，没有直接回灯铺，而是顺着巷子往镇子东边走。他昨晚想通了一件事，这镇子所有的事都围着那口井转，可井只有一个，人却有一镇子，那么这些白天里活得好好的、夜里齐刷刷朝井偏头的人，到底是井养活的，还是井借来的。他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就得先弄清楚这个镇子白天有没有别的地方在动。他走过的这几条巷子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人住的，门口的竹竿上挂着晾了一夜的衣裳，衣裳是干的，可地上没有一件湿衣淌下的水印，说明这些衣裳是刻意挂出来给人看的，布料早就干透了，只是做着一个“这里有人住”的样子。

他走到镇子东头，看见一条岔路。路是往下去，越走越低，低到两边房子的屋檐都高过头顶，最后整个人像掉进一个槽里。槽底有一小片空地，堆着柴、陶罐、和一个用旧了的榨油台阶。陈拾站在空地上，忽然觉得脚下不太对。他蹲下去，用手把浮土拨开一层。土底下是石板，石板上刻着线，线是斜的，密密的，一尺一条，一条压着一条，从这里的空地一直斜到井的方向。

他心里一动。这不是刻的花纹，这是流水槽。雨水或者别的什么，曾经被人一寸一寸地从这里引向那口井，而这条槽是往下的，槽底朝着井，说明水从来都是从镇上流进井里，从来没有从井里流出来过。一口井要是只进不出，那不叫井，那叫嘴。

他正蹲在那里看槽，身后有了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驼背的老头挑着两桶水，慢吞吞地朝空地走过来。老头看见他蹲在槽上，也不惊讶，把桶放下，自顾自地捶了捶腰，一边捶一边说这年头的水是一天比一天沉，沉得挑两趟就得歇，从前年轻的时候，挑五趟也不觉得怎样。陈拾听他絮叨，没有接话，等他说够了自己停下来，才问了一句从东边下去是往哪里。

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往哪里也没用，往哪里都是这镇子里头。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新来的，别往东头那几户人家门口去，那几户的人都不开门，你要真去了，他们也当没看见你。陈拾听完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嘴上却转了个方向，问，那几户的门口是不是有石头垒起来的矮台子。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低头把扁担重新挑上肩。他挑起担子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那不是台子，那是停碑的地方，供着没名的人。

陈拾等老头走远，自己绕到那几户门口去看。果然，每一家门侧都垒着一小块矮石台，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风吹日晒的旧灰。可其中一家的石台不一样，台上干干净净，像是天天有人擦。他在那家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屋里面这才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洞底下爬起来，又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门里传出一个很哑的声音，问他做什么。

陈拾说他是灯铺那边新来的，路过口渴，想讨碗水。

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陈拾听着里面那点呼吸，一声一声，很浅，很慢，像是一个常年不出门的人练出来的呼吸。他正准备说一句不算数的话转身走，门后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急，问了一句：你是从井边过来的？

陈拾说，是。

门后就没有声音了。安静了足有十几次呼吸那么久，久到陈拾几乎要以为那人已经走了。接着门缝底下，慢慢推出来半块干饼，和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那句话是：别找第十八个人。

陈拾的手停在半空。他还没把饼捡起来，那句话已经把他想了一整夜的东西砸开了。他蹲下去，把那半块饼连同门缝里探出来的手指一起看住，然后问，为什么。

门里的声音说，因为上一个人找过。找过的人都数进去了。

陈拾问，上一个人是谁。

门后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长到陈拾几乎要放弃。然后那声音说，姓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记性好，什么都往一个本子上记。他不信井，也不信账，他只想把这个镇子的事从头到尾弄明白。他在东头住了三个月，天天蹲在那些槽子边上量，量到后来有一天夜里，他跟着那些背影走到井边，就没有再回来。

陈拾站在原地，后背慢慢起了一层薄汗。他几乎可以肯定，门后这个人说的就是那本手记背面那行字的主人，那个先来过的人，那个比他早很多年翻过同一页的人。原来不是只有一个前穿越者，是有过一个，而且是走到井边断掉的。陈拾把这点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了一回：他留下那句话，是说第十八个人不叫名字，可门后的人说别找第十八个人，一个说名字不重要，一个说不要去碰。这两个说法不冲突，反而合得上，第十八个人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而他自己，正被这镇上的人往那个位置上推。

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门后沉默了一阵，然后那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说，因为我不数，我不问，我白天睡觉晚上听，我把自己活成一个没人记得的人，谁也不给我挂名字。

陈拾听完，没有再敲。他把那半块饼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走回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镇子深处的那口井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还是白的，白得发飘，井口在那边只是黑黑的一点。他忽然觉得，那口井今天夜里大概还会照常爬出那只手，可他肚子里现在装了一件东西，是那本没写完的账上第十八个人的名字之外的东西，那就是有一个人，曾经和他一样站在这个镇子里，比他更早地量过每一道槽，翻过每一页字，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句没写完的话。

陈拾回到灯铺，把门闩上，从怀里摸出手记，翻到背面，把那行旧字又看了很久。这一回他没有再往上面写字。他忽然弄明白了一件事，写这行字的人不是要提醒他找第十八个人，而是要在名字之外留一个空，好让后来的人知道，账本本来就不完整。这个镇子的账本缺一个数，缺的那个数，就是它一直在找，一直在往外补，可始终补不上的东西。

而陈拾此刻想的是，如果他真的把第十八个人的名字填进那个缺口，那么少的那个数就补齐了。补齐之后，井里那个东西就不再需要往外抓人了。镇子会安静下来。他盯着那行旧字，手指在纸上慢慢摩过去，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要命的位置上，可能恰恰就是破局的地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