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井台边

第十二章 井台边

那三下叩门声之后，陈拾没有立刻跟出去。他在门后站了很久，把手记重新塞回怀里，又把袖口里那把小刀往里推了推，推到贴着腕子的地方。他先在屋里点着那盏他平日不点的灯，让灯芯留一点光，他知道这盏灯搁在窗台上不会照多远，但它能让从外面看进来的人觉着屋里有人坐着，还没睡下。做完这些他才推门出去，没有走正街，仍是从那条绕过的夹道往井台方向去。

夜里的镇子比他预想的要亮一点。那点亮不是从哪一盏灯里来的，是从地上漫起来的，像是这镇子底下的什么东西把月亮扣住了一段，光从缝里漏上来。陈拾贴着墙走，脚踩在土上尽量不出声，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这一路走过来，迎面没有遇上一个人。按理说聚会在井台边，全镇的人都该往那边去，可他从灯铺走到井台附近这半条街，两个影子都没碰见，好像那些人早就已经到了，像是从来没有在路上走过似的。

他远远地停在井台边一堵矮墙的影子里，不再往前。井台前那一小片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他数了一遍，从这头数到那头，一共二十七个，站成一个歪歪的圈，圈的中心是那口井。人都是背对着井台外面站着的，脸朝着井，或者说脸朝着那口井的方向被压下去了一点，因为每一个人的脖子都往前倾着，像在往井里看，又像在等井里的什么东西开口。圈里没有一个孩子，也没有一个老人，都是能挑担走路、还能干活的那种年纪，陈拾看见老妇不在里面，他先前以为她一定会来，此刻才发现她是这镇上少有的从来不会站在这里的人。

空地上一句话也没有。没有谁咳嗽，没有谁挪脚，连风吹过衣角的声音都被这些人的安静压下去了。陈拾贴在矮墙后面，慢慢把自己的呼吸放到最浅，一、二、三、四，他数着，数到第八下的时候，井里有了动静。那动静很轻，是从井底上来的水声，像是有人把一只碗搁在水面上，碗底刚刚碰着水那样，一声。就一声。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低一些，落在一个说不出方位的地方，陈拾凭感觉分辨了一下，觉着那声音不在井里，倒像从井台边上那些人的脚底下过来，可这些人站着的一整片土面，硬实得很，没有一点松动的样子。

第二声之后，圈里的一个人动了。他动了左脚，往前挪了半步，不是走进井里，只是把脚尖抵到井沿上，然后停住。陈拾屏住吸气。那个人在井沿上站了很短一会儿，就把脚收回来，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退回去的时候整个圈微微地转了一转，像是水里有块石子落下去，水面圈出一道纹。这一转，陈拾看清了那人的脸。他认出来了，那是白天在东头空地上挑水的老头，就是那个跟他说这年头水一天比一天沉、劝他别往那几户人家门口去的老头。老头回到站位以后，就一直低着头，肩膀塌下去，像是做完了什么很重的活。

陈拾盯着老头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翻着的是一个说不清的东西。这老头白天跟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眼睛看着人，会絮絮叨叨讲他们年轻时候挑五趟水不觉得如何，可到了夜里，他站进这个圈里，就成了一个和别处没有两样的影子，被那口井一声一声地叫着，叫一次，挪半步。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进镇的时候，看见过那个齐断的黑，想起那扇被人故意关上的门，想起老妇鞋尖朝井的姿势，此刻这些东西全在这个圈里对上了号，原来这镇上人的白天是他们自己的，夜里不是。

那口井又叫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一次比一次密，圈里的人也一次一次地挪脚，每一次都有人往井沿走半步，又退回来，没有人往前多走。陈拾慢慢数下去，数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他心里突了一下，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些人不是在朝井里走，是在挨，谁也不肯做第十五个、第十八个，每一次被叫，脚尖贴一下井沿就往回缩，缩得比上回还快一点，像一镇子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让着一个人数。这不是献祭，这是排位置，是众人合力把一个该轮到的人，留在圈子的最外侧。

陈拾藏在矮墙后面，把这一整件看了个明白，忽然想到一件更远处的事。这镇子平时那么齐、那么稳、那么安静，白天里没有一个人显出不正常，原来症结在这里：全镇的人守着同一个规矩，谁都不说，谁都清楚，谁都知道下一步该轮到谁，可谁也不会把那个人名字说出来。这就是门后那人说的“别找第十八个人”的意思，那个位置上的人，一旦被全镇的人默认出来，也就等于被推出去，一镇人的平静，是用一个人的位置换来的。

他正想着，忽然后颈上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探了一下。陈拾整个人钉住，不敢回头。他先动的是耳朵，把那点声响听清，只听背后有什么东西搁在离他两步远的墙头上，很轻，一下压着一下，像是一只手掌按在土墙上，五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他数了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一，才极慢地转过头去。矮墙的这一头，蹲着一个人影，矮，看不清脸，一只手搭在墙头上。那手在墙头上按了两下，又松开，抬起来，对着井台那边的方向，慢慢地比了一下。那比的动作他见过，他上回来这条巷子的时候，街尾老妇隔街朝他点过两下手，一模一样。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那人影就势从墙头翻下去，落在墙外的地上，脚步极轻，往东头的方向去了。陈拾在墙根等了很久，确定周围再没有别的动静，才把自己的身子从矮墙后面挪出来。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圈里的事，因为该看的他已经看完了。他只觉得怀里那本手记贴着胸口有点烫，像里面那几行字被人用指头摸热了一遍，在心里念出来。

他回到灯铺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闩上门，走到桌边，把手记摊开。第一页上他今晚又添了一行，写得很短：井边叫名，众人让位。谁最像没名字的人，谁就是下一个。 写完这行他搁下笔，正要合上，本子自己翻了一页。这一回没有字从空里长出来，而是原先那行极淡的旧墨被翻出来，在光里现出半句。陈拾凑近读了一遍，读得心里一点点发冷。那半句写的是：下一个，要自己点头。

他坐着没动，听着外头镇子上那些门一扇一扇响起来，声音迟缓而整齐，像是许多双手在同一时刻挨上了同一批门。这一次他数了，数到第十九声就断了。第二十声没有来。他记得很清楚，这镇子上的门拢共十九扇，从来都是十九声，今晚也一样。可今晚，他忽然补上了那一声——因为他已经知道，那二十声里，有一声是他自己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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