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个字

第十七章 五个字

陈拾在天亮前就先想定了一件今天要做的事。他要顺着那五个散落的字往东头去一趟，可不走那种一眼就看得出是去查什么的路子，因为他昨夜里已经察觉有人在他屋外站了这么久，他往哪儿走，那人都看得见。他把自己今天要扮成什么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定下来，扮一个闲逛的、刚到这镇上来的外乡人，一个心里没装着事、只对柴米油盐有点兴趣的外乡人。他在铜镜里把自己看了一遍，那身旧衣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走在这镇子里跟别的人没什么两样。他出得了门。

他先没往东头去，而是走正街，在卖针线的摊子上又停了一回。摊主记得他，笑着说你昨天刚买过线。陈拾说线不够，要来添一点，顺手拿了半卷粗线，问这线能不能穿得住井桶上那根绳。摊主愣了一下，说这线细，穿不了井桶。陈拾就顺着这句话往下说，说自己昨日路过井台,看见那井桶上的绳换了新的。摊主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把线递给他，收了钱。陈拾看他这反应，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井桶上的绳确实换过，而且换得不寻常，不然这摊主不会连客套话都省了。他道了谢走开，拐弯的时候留意了一眼摊主，只见那人把摊上的线又理了理，理得比刚才快，像是想借着一点手上的活把心里那点东西压下去。

他顺着街往东走，走了没几步，迎面来了挑水的老头。老头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担子放下来歇气，一边捶腰一边又絮叨起来，说这年头的水是一天比一天沉，从前年轻的时候挑五趟也不觉得如何。陈拾陪他站着，听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夜里上井台那边去的时候，数不数自己走到第几步。老头的手停在腰上没动，眼睛看着地上，过了半晌才说，不数。他又补了一句：数步子的那些人，后来都不挑水了。陈拾听完没有再问，只点点头，挑在肩上的线卷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的。老头重新把担子挑起来，走的时候留下半句话：你要是新来的，趁着牙口还好，多干点活。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陈拾听明白了，这不是劝他干活，是让他别闲。闲下来的人才会去数东西，而数东西的人最后都会站到圈子里去。他把这句话记在手心里，等老头走远，才继续往东。

东头那片空地白天向来少人。陈拾到的时候日头刚过队列线，空地上一片亮，亮得把槽底的斜线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空地边上站定了，先看那台用旧了的榨油台阶。台阶是三层的，最底下一层压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杠杆，杠杆的末端系着一段麻绳，麻绳另一头埋在土里，就是那根通向井台方向的暗线。陈拾蹲下去看这绳的接头，发现它打结的手法跟他先前在井台石缝里抽出来的那截死结是一模一样的，都是一种只绕一圈、垫进去、拽紧的打法。他心里一沉，明白东头这几户人家的某一只手，也伸到过井台东北角那块石缝边，把井台上那块牌替他封起来了。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转身去看空地另一头。那角堆着一大堆陶罐，罐口朝下扣着，扣得很密。他挨着数了两遍，最上面那一排一共七个，扣的位置正对着引水槽上那七个人形记号的方向。他探手去掀最边上那一只罐子，罐子很轻，翻过来一看，里面是空的，可罐底刻着一个字，刻的是“陶”。他心跳慢了一拍，又去掀第二只，第二只罐底刻的是“麻”。他连着掀了六只，六只底上各刻一个字，最末那两只罐子底下刻的，是“灯”和那个只有半笔的字。他蹲在那一堆罐子边上，手心里慢慢出了一层汗。原来他的手记里那五个散落的字，不是藏在本子里随便落下的，是这本账把东头据点的钥匙一个一个拆开刻进罐底，谁拿齐了五只罐子，谁就看得见东头这些东西是怎么摆的。他把那七只罐子按原位一个个扣回去，位置、朝向都摆到原来的样子，没有留手印，然后退开两步，站到空地边上看这片空地的整体。

这一看不要紧，他忽然发现这片空地的摆法本身就是一个大记号。台阶在东，罐子在西，中间那条引水槽从北往南劈开空地，槽上那七个人形记号的排法跟罐子的排法是完全对应的，一个一个点。他心里一动，原先他只把空地看成一堆柴和坛罐，此刻看出来这不是空地，这是一张摊开的图，是一张写在地上的账。他绕着空地慢慢走了两圈，把这张图在心里描下来，描完忽然想起怀里那张从东头门缝里递出来的旧纸。他把纸掏出来，摊在膝上比对，纸上那七个小圈的位置，和空地上罐子的位置，是按同一个法子排的。他终于明白，门缝后那只手递出来的，不是随手画的图，是这片空地的临摹。那户人家的主人，是把这镇子的一只角，用不会写字的手画了下来，交给了一个刚来的人。

他把旧纸收好，转身出了空地往家走。走到半路，他改了方向，先去了镇子西边那一排空屋。这一回他蹲下去看门槛底下那点灰白的纤维时，多了一样动作。他没有只伸手去摸，而是把耳朵贴到门槛上听了一下。空屋里没有人的动静，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他听了很久，竟从那屋子的地板上听出了一种很低、很慢的律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呼吸。他直起身，站在空屋门口想了一会儿，把这几间屋子在心里对了一下方位，发现这几间空屋，加上东头几户人家，再加上正街那根从方砖底下埋出来的暗线，合起来正成一条从镇子西头往东头、再从东头折向井台的线。这条线上，空的屋子、不开的门、站着的记号，全都在同一个位置上点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这个镇子的地底下装着一样东西，它对整个镇子画了一个圈，圈上那几点，就是这本账借力落笔的地方。

他回到灯铺的时候，日头快落尽了。他没有立刻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没什么变化，窗台那盏灯还是那样搁着，桌上的东西还是照他临走前摆的样子，可他一进门就觉得不对。他先说不上哪里不对，就站着不动，把屋里从门到窗看了一遍，最后看出那点不对的地方：他出门时用三根线在桌角系了一个结，那结现在松了，线是散的，最上面那根线的末端还翘着，像是被人轻轻解开过，看完又随手搭上去的。有人在他出门的时候进过屋，翻看过桌上的东西。陈拾没有去查丢了什么，他知道屋里没什么可以拿走的东西，他真正的东西在怀里。他把那根翘着的线重新绕好，也没有去管门闩是否被人动过，只照旧把门闩上，坐到桌边。

天黑下来之后，他没有像前几夜那样先写字。他先干了一件他心里排了一天的事，就是把这几天攒下的东西，按这镇子的三样东西重排一遍：地上那个圈、路上那两个人、账上那几个字。他排完又打乱重排了一遍，落在两件事上。一件是这条地下的环线至少七处，七处都是这个镇子借力的位置，其中一处已经有人占过，就是那个站在第八个位置上的先来过的人。另一件是这镇子上有一个不属于这本账的人，一直在暗中替他补位，一补石缝，二补木屑，三补脚印，这人是敌是友都还看不出，可那人做事的法子没有一次伤到他，倒是在替他把痕迹接上。陈拾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并排摆着，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两件事也许本来就是一件事，那七处位置里有一处是留给那个先来过的人的，而那个替他补位的人，等的一直是一个能把这一处填上的人。

他正想着，桌上的手记自己翻了一页。这一回翻到的是中间那几页，也就是那五个散字中间。纸上浮出来的又是一行他自己的笔迹，写的是：东头的罐子，第七只在井边。陈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心里那点汗又起来了。他白日里数那排陶罐的时候，明明只有七只，罐底七个字，第六只是“灯”，第七只是那个断在中间的半笔，加上台阶底下那根麻绳，他数过两遍，都是七。可这行字说第七只在井边，那就意味着有一只罐子不在东头，在井台上。他把这行字在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忽然明白过来，这本账把罐子摆在东头，是把七只都摆在那里的,可这七只里有一只不是真的，真的那一只不在空地上，而在井边。他白日里数出来的那只“第七只”，是空地上的一只空罐，而井边藏着的那只，才是这五只字之外的第八样东西。这个念头让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他知道自己明天得去井边找一只罐子，而这一回，他不能像上次那样只在石缝口摸一摸就走。

他合上本子，坐在桌边。外头的门声已经响了，一声一声，缓而齐。陈拾数着，数到第十七声，那声音就停了。他数得很清楚，昨晚是十八声，今晚是十七声，今晚还是比昨晚少。他知道这本账在往下退。可他忽然也明白另一件事，这账退下去的每一声，都不会白退，它在等一个人把那个空位补上，而那个人，现在正坐在灯铺里数着这些门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