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山田的谎言

“窗台锁扣没有绳索摩擦痕迹，可以排除细线远程扣锁窗户这种老式密室手法。”葵香小声说着自己的观察内容，指尖轻轻拂过冰冷金属搭扣。

白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房间四角：“这一间密室的关键，或许并不在门窗器械，而在于人心编织出来的假象。”

客厅中央，山田雄介孤零零立在满地白色标记线之间，望着满屋狼藉。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七年婚姻里，惠美理温柔浅笑的模样，那些朝夕相伴的片段不断翻涌。

日头缓缓升高，正午的热浪笼罩整栋别墅，现场勘查暂时告一段落。

山田雄介执意要亲自开车送白离返回侦探事务所。

藤原葵香合上笔记本，神色严肃表明案件尚未终结，自己的监督职责还没有结束，最后由她驾驶警用警车，载着白离驶离这片依山的高档别墅区。

警车沿着盘山的下坡路缓缓开出别墅区大门，汇入东京主干道的车流。

车身在车流里走走停停，穿过繁华拥挤的街道，车流鸣笛、人群喧嚣从车窗缝隙钻进来，不多时，车子拐进老城区狭窄老旧的街巷，路面坑洼，时不时传来轻微的颠簸。

白离靠在副驾的座椅上，没有闭目沉思，而是目光闲散地四处打量，视线慢悠悠扫过车内的操作台、座椅缝线、车顶内饰，一副认真品鉴的模样。

藤原葵香余光一直留意着他，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正在细心捕捉警车上的痕迹、寻找和案件相关的线索，心底不由得绷紧，一边稳住方向盘，一边出声问道：

“白离先生，你在看什么？是在车上发现什么疑点了吗？”

白离缓缓侧过头，神情认真，半点没有玩笑的戏谑，语气平淡地开口：

“没什么疑点。就是觉得，警视厅这台皇冠，舒适感还是比不上山田先生的丰田世纪。早知道，刚刚就该坐他的车回事务所。”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藤原葵香瞳孔一缩，一股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双手下意识握紧方向盘，脚下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吱——！”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老巷的安静，车身重重一顿，安全带猛地勒住白离，差点磕到仪表台，藤原葵香转头瞪着副驾的少年，腮帮子微微鼓起，又要维持实习警官的体面，压着火气，咬着牙说道：

“那你现在下车啊！这里离你事务所不远，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回去！”

白离望着她这又气又无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再接话，而是靠着车枕闭目养神起来。

藤原葵香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白离的样子，努力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踩下油门，警车继续往前，只是开车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警车穿过东京繁华又拥挤的街道，拐进老城区狭窄老旧的街巷。

白离的侦探事务所藏在一栋老旧商住楼宇的二层。

推开房门，一股杂乱气息扑面而来。墙角堆叠厚厚一摞旧报纸，桌面散落着卷宗、空易拉罐，书本随意堆在沙发上，地上到处都是外卖空盒。

藤原葵香跨过门槛，环顾一圈屋内环境，忍不住开启碎碎念模式：“白离先生，这就是你的事务所？环境也实在太过糟糕了吧，你是属蟑螂的吗？还是属老鼠的，杂物四处堆放，垃圾也没有及时分类处理，我真难以想象你居然可以长期在这里生活并思考案件。”

白离全然没有理会她的吐槽，脱下黑色长风衣随手抛到衣架上，将银色文明棍斜靠桌边，径直走到那张磨损严重的老旧旋转皮椅，双腿一盘坐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舒服的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眉头微蹙，在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别墅现场所有细节，还有和山田雄介全部对话的一字一句。

少年静坐原地，周身仿佛筑起一层隔绝外界的屏障。

藤原葵香站在原地，看着他闭目沉思、完全无视自己的模样，心底满是不爽和赌气，抬腿用脚尖踢了一脚门框，发出沉闷的咚响。

见依旧得不到回应，她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翻找出墙角存放的垃圾袋，按照日本繁琐细致的垃圾分类条例，弯腰收拾满屋狼藉。

少女弯着腰来回整理，额角慢慢沁出细密的薄汗，一缕乌黑鬓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肌肤，制服衬衫后背洇开浅浅汗渍。

她一边分拣可燃垃圾、塑料、废纸，一边会时不时抬眼，偷偷望向旋转座椅上闭目沉思的白离。

周遭环境嘈杂凌乱，那个少年的心神却完全沉浸在案件的逻辑迷宫之中，沉静得不为外物所扰。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纸袋摩擦、垃圾归置的细碎轻响。

白离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声音平缓地在昏沉的房间里响起：

“葵香警官，你知道约翰·迪克森·卡尔的十三种密室吗？”

藤原葵香分拣垃圾的动作一顿，手上的塑料瓶轻轻落在垃圾袋里，她抬眼看向那个闭目的少年，略带迟疑地应声：

“我在警校的犯罪史课程里面读过，是密室推理的经典分类。怎么了？难道山田家的密室，刚好对应其中某一种？”

“山田家的密室，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是离奇。”

白离的语调没有起伏，依旧维持着闭目思索的姿态，“我一直在顺着密室的框架去套线索，可总会在每一个地方卡住，拼不完整。”

葵香闻言也皱眉思考，认真回想别墅现场的情况，一句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是……这个密室从头到尾，就只有山田一个人见过啊？”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猛地劈开白离脑海里缠绕许久的迷雾。

他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骤然亮起来，先前沉静漠然的气场瞬间碎裂。

他终于反应过来——从踏入别墅开始，他一直是顺着山田给出的“密室”前提去推演，不停的在山田预设好的逻辑里面打转，落入了对方编织出来的自证循环。

白离猛地起身，几步跨到藤原葵香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微微晃了晃。

距离骤然拉近。清瘦的少年身影笼罩住她，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激动，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混杂着洗衣液的香味与冷木的气息。

温热的手掌贴在制服布料上，力道不算重，却让葵香浑身一僵。

少女的脸颊唰地烧起来，眼尾那颗美人痣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显眼，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抵在他的小臂上，小声推着他：

“白、白离先生！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啦……”

白离此刻全然顾不上留意她的窘迫，脑海里卡住许久的拼图碎片，在这一刻全部咬合到位。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破开迷雾后的清亮：

“没错！我之前被‘密室’这个说法牢牢吸引，根本没有往其他方向深究！山田家那扇和式主宅大门，不是普通那种可以内锁、外面钥匙还能开启的款式。那扇门一旦从内部扣死反锁，就算拿着原配钥匙站在门外，也根本打不开！”

他松开葵香的肩膀，后退半步，目光灼灼：

“山田当初说自己回家，发现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如果真的是全部内锁，他根本不可能正常开门进去，除非强行破门！他没有破门，安然进入屋内，这就说明——根本不存在什么密室。所谓密室，从一开始，就是山田雄介编造出来的谎言。”

藤原葵香愣在原地，方才涌上脸颊的羞意还没褪去，随即被这颠覆性的结论狠狠震住，怔怔地望着白离。

就在她心神震荡，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推论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猛然震动，屏幕亮起，警视厅化验室的加急报告传送过来。

藤原葵香低头阅读屏幕上跳出的数据，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握住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猛地抬起头，而此刻白离恰好睁开双眼望向她，少女的声音带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血液样本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惠美理的血液当中，检测出浓度很高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现场留下的血迹证明，惠美理，已经怀孕两个月。”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狭小沉闷的事务所空间。

白离眼眸沉沉，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桌边银色文明棍冰凉的杖身。

突如其来的怀孕、那枚被反复摘下的婚戒、司机森田健的下落、被窃的八百万现金、下落不明的加密MO盘。

一块又一块破碎的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之中相互咬合拼接，一幅被迷雾遮盖的真相画卷，渐渐勾勒出模糊轮廓。

“一个怀孕的孕妇，面对入室抢劫，哪怕性格再过怯懦，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也一定会奋起反抗，或者留下有用信息，绝不会悄无声息的受伤消失，而且山田从头到尾都是希望可以找到惠美理，也就是说他完全不知道惠美理怀孕的事情。”

白离的语调淡淡，却格外清晰。

藤原葵香紧紧攥着手里的手机，心脏砰砰剧烈跳动。

她看向眼前的少年侦探，看清他眼底那一抹谜题逐步揭开之时，淡淡的、近乎沉迷其中的模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读懂老师佐佐木诚的警告——这个人看待罪案，看待人性深处的黑暗，和寻常人截然不同。

“白离，警视厅刚刚同步传回司机森田健的户籍资料和租住公寓地址。”

葵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档案，“森田健，三十一岁，担任山田的专职司机已有四年。”

白离抬眼，目光锐利急切：“现有线索已经足够了，我们下一步，就是前往搜查司机森田健租住的公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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