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标签

凌绝练剑，雷打不动，只在卯时。

他择的那块青石坪，是整座青崖宗最敞亮的地界。东向无山无树，无半分遮挡，旭日初升的第一缕晨光，永远率先落满整片石坪，独独笼住他一人。

外门弟子晨起清扫，皆会远远绕开此地。只因凌绝立过铁规：他练剑之时，闲人勿视，众生勿观。

规矩是冷的，人是傲的。

可偌大演武场，偏偏是他这片禁观的青石坪，围聚的人影最多。

沈烬起得素来早，也曾混在人群末尾，远远看过一次。

凌绝的剑，快得近乎逾矩。

刺出时锋芒凝定，剑尖稳如沉岩，纹丝不颤；收剑时袖风掠落，素白剑穗划开规整弧光，起落有序，分毫不乱，尽显极致章法。

一位内门老教，立在人群中，静静看了一炷香，终究忍不住出声指点：「小凌，第三式落势，腰身再沉半寸，根基更稳。」

风声未停，剑势未收。

凌绝背对着满堂人影，音色清冷孤傲，不带半分暖意：「不必。」

「我的剑，无需第二个人懂。」

老教习当场落了颜面，悻悻拂袖离去。人群里一片私语哗然，皆叹此子狂妄无边、目中无人。

有老牌弟子低声撇嘴，语气复杂：「人家有狂的资本。入门三年，内门大比登顶第一，彼时尚且留手，未尽全力。」

旁人皆叹他天赋惊世、傲骨凌天，唯独沈烬记住了一处细节。

他那柄朝夕相伴的佩剑，并非宗门赏赐的新宝利刃。

剑鞘常年摩挲，亮得通透温润，不见半点锈迹；素色剑穗岁岁洗涤，早已洗得发白起绒，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绝世天骄的佩剑，没有锋芒盖世的崭新气派，反倒像老农手中常年不离的锄头——不顺手便不换，合手便相守数年，朴素、执拗，且专一至极。

后来沈烬才懂，他这般不许人看，偏要立于万丈晨光之中的矛盾行径，从不是无端孤傲。

全队上下，无人敢打趣他，唯独阮棠不惧他的锋芒，敢当着他的面，笑称他一句：

「凌孔雀。」

耀眼张扬，孤高自赏，一生立于最亮处，也一生活在无人懂的孤绝里。

巳时天光温柔，漫过药圃层层竹架。

温软总在这时待在药圃，静坐晒药、搓丸，岁岁朝朝，安静无声。

她是宗门年纪最小的师妹，生得软怯温顺，心性纯澈，天生畏血，见血即晕，从非娇气说辞，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早前一次后厨帮工，掌厨师兄不慎被刀刃划破指尖，一滴血珠刚渗出肌肤，尚未落地。

温软眼前一黑，身子直直栽倒，后脑重重磕在木质门框，瞬间肿起一块青痕。

众人慌忙扶起她，醒来第一瞬，她不顾头晕疼痛，睁着湿漉漉的眼，轻声追问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自己的伤势：

「血止住了吗？」

自那以后，青崖宗悄悄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

但凡要经温软之手晾晒、炮制的药材，必先由旁人层层筛选，剔除一切破损、虫蛀、沾染杂尘的次品，绝不让半分破败入她眼。

这天日晴风和，沈烬抱着满满一筐药材入圃，蹲在竹架前细细翻拣。

虫眼、碎裂、受潮、变质，所有残缺尽数挑出，不留分毫瑕疵。

温软坐在矮小板凳上，沐浴着温柔天光，指尖轻轻搓炼丹丸。搓好一颗，便摸出一颗果糖含在嘴里，清甜压去药苦，安静又乖巧。

她抬眼看向认真拣药的沈烬，嗓音软糯轻柔：

「沈师兄，没有虫眼的药材，就像不见血色的日子，都是顶好的好日子。」

沈烬闻言失笑，只觉孩童心性，所求极简：「你这好日子的标准，也太低了些。」

温软认认真真点头，眼底澄澈无垢，不含半分功利：

「低才好呀。标准低一点，容易知足，日日都能是好日子。」

彼时的沈烬，只当是小姑娘天真纯粹、不识世道险恶。

他将挑拣干净的完好药材，整整齐齐码满竹架，规整利落。

许多年后，风雨倾覆、故人零落、血染山门。

沈烬无数次回想这药圃晴日的一幕，指尖总会骤然停滞。

他终于懂了，这句话从不是孩童稚语。

是太通透、太卑微、太令人心疼的期许。

日子无凶、无血、无离别、无厮杀，便是圆满。

可这般最低的期许。

整队、整山、整世浮沉，竟无一人有幸配得。

世人皆道，温软此生标签，唯有胆怯。

可没人知道，她的温顺胆小里，藏着全队最纯粹、最易碎的安稳奢望。

正午饭堂人声鼎沸，烟火喧嚣。

柳随风从不会缺席这场热闹。

他无门无派，无内外之分，没人说得清他隶属青崖宗哪一脉，无固定居所，无专属课业。

他日日最固定的差事，便是端着一只旧木饭钵，在饭堂席间游走穿梭。

谁家菜香，便夹一筷；谁家汤鲜，便舀半勺。

即便被人当场抓包，他也从无半分窘迫，眉眼弯弯一笑，坦然自若，吃完再言其他。

指尖筷子稳稳夹过阮棠碗中一块酱肉，他笑得狡黠：「记账上，下回还你。」

阮棠连忙护住碗筷，又气又无奈：「你上回欠的粟米还没还，又赊！」

柳随风理直气壮，语气散漫通透：「欠着才好。有亏欠，有往来，你才会记得我。」

说罢，他摸出怀中一本薄薄小册，就着饭堂桌角低头记录。

沈烬眼尖，看得真切。

本子常年半掩，不肯示人，露在外的纸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细碎饭账：

阮棠，酱肉一块；

周慎，粟米半碗；

凌绝，不许蹭饭，记仇一笔。

邻座的周慎听得真切，默默将自己的饭碗往怀里挪了挪，谨慎安分：「我可不赊账，无欠无还。」

柳随风抬眼望他，笑意温软真诚，毫无戏谑：

「我知晓。全山众人，我唯独佩服你。你步步谨慎，怕欠人情、怕负于人，是存着心思安稳度日；我四处赊账、处处留痕，是怕人间潦草、怕故人淡忘。」

「说到底，咱俩是同行。你是存钱存安稳，我是存债存念想。」

周慎低头扒饭，淡淡吐出四字：「一派胡言。」

饭堂烟火融融，日光暖人。

沈烬坐在一旁，忍不住轻笑。

彼时的他，只觉柳随风散漫随性、不靠谱、爱胡闹，浑身市井烟火气，却偏偏坦荡可爱，让人全然讨厌不起来。

他从未深究那本常年半掩的小册子。

从未想过，纸面朝外是烟火饭账，人人可见；纸面朝内，是无人知晓的生死名录，字字藏局，句句藏命。

后来所有离别、所有陨落、所有终局答案。

尽数写在那本册子的背面。

未时日头偏盛，演武场教习开课，肃静规整。

那日课堂，出了一桩小小风波。

新来的杂役弟子阿禾，因家中老母重病缠身，下山托人捎钱买药，误了晨间课业。按宗门戒律，误课当受牛皮鞭刑三下。

教习手中牛皮鞭经清水浸泡，扬空落下便是一声脆响，凛冽刺骨，听得全场弟子齐齐脖颈一缩，心生畏惧。

阿禾跪伏长凳之侧，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颤，却无半句辩解、半句求饶。他不敢违规，更知家中境况，早已身不由己。

长鞭高高扬起，劲风凛冽，落势已定。

就在鞭梢将落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探出，稳稳攥住狂暴鞭身，死死定格。

人声沉静，风势骤停。

「我替他。」

来人正是岳沉舟。

青崖宗内门首席，公认的除了凌孔雀，宗门最能打的，第一人，武力除了凌孔雀之外找不到第二个人了，连授课教习见了他，都需拱手行礼、敬让三分。

他神色平和，不骄不躁，从容抽走教习手中长鞭，轻轻放回兵器架上，声音沉稳有度，公正通透：

「误课三鞭，是宗门规矩，不可废。」

「规矩不变，换我受刑即可。」

却愿俯身替无名蝼蚁担责，以己身代众师弟受苦。

也许从这一刻，早已注定，也早已注定了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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