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驶入迷雾

引擎震得脚底发麻。

沈清舟把卷宗摊在膝盖上，指尖按着航海图的一角。纸面潮得发软，墨线晕开了一点。她用指甲沿着那条红线刮了一下，刮不掉。

“风向偏东十五度。”维克多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闷在铁皮后面，“洋流不对。太静。”

沈清舟没应声。她盯着栏杆上凝的水珠。那水珠不透明，泛着浑，像化开的铅。她伸手碰了一下，凉，滑腻，在指腹上留了一层膜。她在裤腿上蹭了蹭。

“地图标错了。”她说，“富豪最后定位在灯塔以南两海里。但退潮流向会把漂浮物推到北边暗礁群。”

“除非有人改了水流。”维克多笑了一声，很短，被风撕碎，“这片海能改水流的只有两种东西。神，或者怪物。”

船身顿了一下。

没有撞击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湿棉被上。紧接着是摩擦声，贴着船底滑过去，慢，糙。

沈清舟重心下沉，左手抓住舵轮立柱。指甲抠进铁皮缝里，指尖压得发白。她盯着前方的雾，什么都没看见。只有灰白，厚得能摸到。

“别怕。”维克多说，自己的呼吸先粗了。他调整舵轮，动作僵硬，一格一格地转。“上个月有个捕鲸队路过。船比咱们大。后来在下游捡到他们的救生艇。没尸体。只有一层黑黏液，闻起来像烂海藻……和香水。”

“香水？”

“贵的，甜得发腻那种。”维克多偏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东西，“他们说那是‘塞壬’的味道。伪装成人的样子。靠近了才发现皮下面全是鳞。”

沈清舟把航海图折起来。纸缝里夹着的一粒沙掉在甲板上，滚了两下，没了。

“如果真是那样，”她说，“我们现在就在胃里。”

维克多没接话。他伸手把舵轮旁边那盏小灯拧亮了一点，灯泡闪了闪，稳住了。

雾更浓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冷水，喉咙深处泛着凉意。沈清舟的指尖又开始发麻，那种熟悉的感觉从胃底往上爬。她咬住舌尖，压下去。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一声。

极细，极远。不是婴儿哭，也不是女人叫。空灵，带着调子，像水滴进玉碗里，又混着什么东西低低地吼。

维克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踩下油门，引擎吼起来，船身猛震。

“关掉。”沈清舟说。

维克多手已经摸到熄火杆了，停在那里。“你疯了？停这儿等死？”

“听。”

那声音变了。不再是从远处来，绕着他们转。左舷，右舷，耳边。沈清舟耳廓上的绒毛被吹动了。她没动。

“它在找方向。我们一直动，它就锁得死。停住，混进背景噪音里，还有一线。”

维克多盯着她看了两秒。他手指在熄火杆上捏了捏，松开了。引擎熄火。船速慢下来，慢慢停住。

世界静了。只有浪拍船身的单调节奏。一下，隔一会儿，一下。

那声音没了。或者说，它散进了风声里，浪声里，变成了雾本身的一部分。

沈清舟重新摊开航海图。手指沿着红线滑过去，停在一个黑点上。那地方没名字，没标记，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这儿。”她说。

维克多凑过来看了一眼。独眼眯着，嘴角绷了一下。

“希望你的直觉是对的，小姐。”他拧钥匙，引擎重新咳嗽起来，声音很轻，“我的命，现在押你身上了。”

渔船破开雾往前滑。没有再出现那声音。但沈清舟注意到，维克多把舵轮旁边那把火枪挪了个位置，从架子上拿下来，搁在腿上。他没提这事，她也没问。

前方的水面上，有个东西在漂。

沈清舟先看见的。一团黑影，浮在灰黑色的水面上，随着浪一荡一荡。她眯起眼，没看清。船又近了一点。

是个人。仰面朝天，手脚摊开，蓝西装被水泡得发黑，贴在身上。脸露在水面上，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像是笑的东西。

维克多的手按在了火枪上。

沈清舟没动。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不是目标。”她说。

“你怎么知道？”

“目标五十多岁，有胡子。这人没有。”她顿了一下，“而且他领带上别着枚徽章。目标的照片里没有徽章。”

维克多咽了口唾沫。“那这是谁？”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工具箱里抽出长柄钩杆，金属杆身冰得硌手。她握着杆子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在浪里荡过来，又荡过去。

钩杆伸出去，勾住了死者腰间的皮带。

“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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