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非人类的撕裂伤

沈清舟跪在甲板上，膝盖下的木板渗出一股桐油混着鱼腥的味儿，潮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她把手套往上拽了拽，指根处还是绷着，勒得指腹发麻。

防水布掀到尸体腰部。她从工具箱里换了一把窄刃的解剖刀，刀尖抵住死者锁骨下方那道裂口边缘。皮肤触感不对。不是死后松弛的绵软，按下去有阻力，像按在一块泡过水的旧皮革上，弹不回来。她把刃尖探进去，轻轻挑了一下。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全是细密的锯齿状痕迹。她又挑开旁边的皮肤，指腹贴着伤口内侧摸了一圈。里面没有血块。干净得反常。

维克多站在她侧后方，隔了三四步远。他把火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去。

“什么东西能弄成这样？”

沈清舟没抬头。她用镊子从伤口边缘夹起一丝半透明的黏液，举到眼前看了看。黏液拉出一条细丝，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青。她凑近闻了一下，鼻子里一阵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鼻腔往上爬。

她把镊子收回来，在甲板上敲了敲，把黏液抖进证物袋。

镊子尖又在伤口深处探了一下，碰到个硬的东西。她夹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一小片，半透明，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比指甲盖还小。她翻了个面，另一面有暗色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她看了两秒，收进袋里，封口。

“鲨鱼？”维克多的声音有点干。

“鲨鱼咬完是撕扯状。这个是刮的。”沈清舟合上袋口，用记号笔在袋面上写了两个字，“倒钩。高速旋转。”

维克多的喉结滚了一下。“海里什么东西有那玩意儿？”

沈清舟没答。她把死者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那一片螺旋状的黑色划痕完整露出来。放大镜凑上去，划痕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宽，排列紧密，从脚踝往上缠，像有人拿一把细齿的梳子贴着腿骨刮了一圈。有几处划痕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卷，底下渗出的液体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薄片。

她把放大镜移到膝盖弯那一段。划痕在这里变浅了，间距也宽了一点。

“帮我翻个身。”

两人把尸体侧过来。沈清舟掀开西装下摆，露出后腰。脊柱两侧也有划痕，但疏得多，只零星散了几道，方向跟腿上的不一样，更短，更弯。她用手指比了比那几道划痕的弧度，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了？”维克多问。

“腿上的划痕是缠上去的。后背这几道，是抓的。”她顿了顿，把尸体翻回去，“同一个东西，换了姿势。”

维克多把火枪横抱在胸前，两只手都攥着枪身。他的视线从尸体移到沈清舟脸上，又移回去。“你的意思是……这东西还会换姿势？”

沈清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脱掉手套，手套内层全是汗。她从包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缝，叠好塞回去。又从侧袋摸出那瓶抗晕眩药，倒了一颗在掌心里，看了看，没吃，放回去。

“我是说，”她弯腰把防水布重新盖好，边角掖了掖，“这东西在死者身上花了点时间。缠完腿，人翻了，又抓了后背。”

甲板下，引擎低低地震着，一下一下。维克多没说话。风把船尾的旗绳吹得啪啪响。

沈清舟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海面。灰黑色的水翻着细碎的浪花，看不出深浅。她收回目光，落在栏杆上一处翘起的漆皮上，用指甲抠了一下，漆皮掉了。她把漆皮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海里。

“靠岸之前，”她说，“把尸体放舱里。别让人看见。”

“还看？”维克多皱起眉。

“不看了。放着。”她朝舱门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手里的火枪，“你子弹上膛了？”

维克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枪。“上了。”

“保险关着。”

维克多低头一看，保险确实关着。他把保险拨开，动作有点重，铜件碰出一声脆响。他没说话，把枪塞回腰间的皮套里，扣上搭扣，拍了拍。拍完又摸了一下搭扣，确认扣紧了。

沈清舟推开舱门进去了。

舱里比甲板上暗，空气也稠。她没开灯，摸到角落的老位置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从侧袋里摸出卷宗，没翻开，只是用拇指压着封面上那道划痕来回蹭了两下。外面的引擎声隔了层铁皮，闷闷地传进来。她闭上眼，听着船底的水流声，一下一下，跟心跳叠在一起。

过了几分钟，她睁开眼，把卷宗塞回包里。从另一个侧袋摸出半截铅笔和一截皱巴巴的纸片，那是从某个信封背面撕下来的。她把纸片铺在膝盖上，用铅笔画了几条线——一条横线代表甲板，几条竖线代表尸体上的划痕，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住最中间那条线。画完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片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更小的圈，打了个问号。

铅笔尖断了。她拿指甲掐了掐断口，没掐好，索性把铅笔和纸片一起塞回包里。

舱门外传来维克多的脚步声，走过来，停一下，又走回去。走了两趟。然后安静了。

沈清舟把后脑勺靠在舱壁上，仰起头。头顶的铁皮上有一块锈斑，形状像一只蜷起来的手。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指，隔空描了描那块锈斑的轮廓。描到第三遍，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没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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