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坦诚相待

金石刚直起身，身后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一转头，就看见金小磊小跑到他跟前，站得笔直。孩子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煮鸡蛋，脸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泪痕，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爸！”小磊仰着脑袋，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却特意挺了挺小胸脯，“我刚才没把小金的事说出去！我跟婶婶们说我铅笔掉塘里了，她们都信了！”

金石平日里在单位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此刻看着儿子鼻尖还沾着点灰，却强装着大人模样邀功的样子，嘴角难得地松了松。金石蹲下来和他平视，粗糙的指腹轻轻蹭掉他脸上的灰印子，说：“做得好，是个小男子汉。”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头发，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了不少：“等这次任务结束，爸爸休假带你去省城看航天展，你上次说想看的长征五号模型，这次咱们买回来好不好？”

金小磊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落了星子，用力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拽了拽他的袖口，指着小湖的方向小声说：“爸，小金刚才也很厉害的，它喷的水幕挡住了坏人扔的炸弹。”

金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细碎的月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点点柔光。他抬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语气郑重了些：“嗯，爸爸知道。以后咱们一起守着这里，守着小湖和你们的秘密，好不好？”

金小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攥住父亲的大手，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同落在了泛着细碎金光的湖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听到廊下的堂弟金贵对他拱了拱手：

“哥，这次多谢你及时赶过来，不然今天指不定要出多大事。”金贵顿了顿，又看向岳峰，“峰哥，我明天就带人把后山那条野路给堵上，再沿着淑玉堂周围砌一圈半人高的石墙。以后除了咱们村的人，谁也别想轻易摸过来。那套信号屏蔽设备你也常开着，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你随时开口。”

是夜，村墟寂静，万籁俱息。金石携了两坛绍兴女儿红，轻叩淑玉堂朱扉。廊下风过，满院桂香扑面而来。他指尖握着冰凉的坛口，喉结微滚，一路绷着的心弦在瞧见岳峰的刹那，悄然松了半分。檐下灯影昏黄，正落在对方身上——岳峰坐在竹椅上，咬着布巾正处理臂上翻着红肉的伤口，额角冷汗浸得鬓发微湿。岳峰听见动静抬眼望来，原本冷厉的眼角稍缓，挑眉示意金石落坐。

那一瞬间金石心头百感交集。数年前边境任务里压在心底的沉愧、今日见他奋身扑护孩子时的震动，还有二人从起初立场相悖到如今并肩御敌的默契，万般心绪都混着这满院桂香，堵在了心口。

“今天谢谢你。”岳峰先开了口，他吐掉嘴里咬着的布巾，指尖捏着酒精棉按在伤口上，疼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停顿动作，另一只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抬眼看向金石站在原地的模样，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清楚这个人的性子，看着冷硬得像块石头，实则心里一直揣着当年那桩事的疙瘩。今天看见自己护着两个孩子的模样，指不定心里又翻起了多少旧账。他没主动提，只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指尖敲了敲石桌，再次示意金石先坐下来。

“该说谢谢的是我。”金石还是站在那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望着小湖方向笼着烟的水面沉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当年边境那次任务，我下令强攻的时候，人质家属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我记了三年。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对的，牺牲两个人能救几百个，这笔账算得过来。”

那是三年前西南边境的缉毒行动，线人传来消息，大毒枭带着几十公斤高纯度毒品藏在边境线的一处废弃工厂里，还绑了两名人质——一对误入制毒点采风的年轻情侣，都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当时金石是行动组的总指挥，队伍在工厂外蹲了整整三天，终于等来对方交易的时机。可就在准备突袭的前半小时，后方突然传来情报，说毒枭在工厂里装了定时炸弹，还有十五分钟就要爆炸，要是放他们带着毒品过境，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时盯着战术地图上的红点，手心全是冷汗。要么等狙击手找机会击毙看守人质的毒贩，可一旦打草惊蛇，毒枭很可能直接引爆炸弹，整个工厂里的人都会陪葬，还会让整整一批毒物流入境内，害更多人家破人亡；要么下令强攻，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毒枭，可看守人质的毒贩就在人质旁边，第一波强攻必然会先到人质身上。

倒计时一分钟的时候，他咬着牙下了强攻的命令。

行动很成功，毒枭被当场击毙，几十公斤毒品全部缴获，没有一个队员牺牲。可冲进去的时候，他亲眼看见那个女孩的胸口插着毒贩的匕首，男孩的头被枪托砸得全是血，两个人到死都紧紧抱在一起。

后来女孩的妈妈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裤腿哭，说她女儿下个月就要拍毕业照了，要和男朋友结婚了。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军装的肩章上还沾着行动时溅到的血，烫得他肩膀生疼。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岳峰，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可今天我看着你挡在那两个孩子前面，看着你宁可暴露你守了这么久的秘密也要护着他们，我忽然就不确定了。我以前总说你固执，说你为了几个村民、一条鱼，耽误了大局，可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蠢的——我守了半辈子的大局，到最后居然忘了，所谓的大局，本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凑成的。”

岳峰捏着酒杯的手猛地顿了顿，酒液在杯口晃了晃，他没料到金石会把藏了几年压在心底的心事就这么说出来。他给金石的杯子满上，碰了碰对方的杯沿，说：“我没怪过你，你站在你的位置上，要考虑的东西本来就比我多。我守着这一方村子，你守着整个省的安危，咱们俩只是立场不同，没有谁对谁错。”

“不一样。”金石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喉结随着酒液下滑滚了一下，“以后我不会再劝你把幼鲲上交了。你说得对，要是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谈什么未来的大局？”他忽然笑了笑，把空酒杯往石桌上一放，“不过咱们俩之前说的那个外星拓荒竞争领主的事，我可没忘。真到了那天，我还是不会让着你的，到时候咱们俩比一比，谁的理念更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岳峰也笑了，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我等着。到时候不管谁赢，都得守好底线，不能再拿普通人的性命当筹码。”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不远处的小湖里，月光落处泛起细碎的金光。幼鲲慢悠悠摆着尾游到岸边，吐了个圆溜溜的小泡泡，像是也听懂了他们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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