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会之上，谁给谁上眼药

崔景行捧着折子，嘴角那点笑意恰到好处地深了一分。

他往前迈了半步，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声音不高不低，正够满殿三品以上都听清：“陛下，赵三的供状在此，另有物证三条——冯家窑灰堆里起出来的军需麻袋，袋口绣靖安侯府鹰徽。人证物证俱全，臣不敢诬攀勋贵，只求陛下按律处置。”

他把折子举过头顶，李全小步下来接了，躬着腰递上御案。

殿里炭火烧得旺，药味混着龙涎香压在头顶，皇帝半靠在御座上，指节抵着折子，忽然一阵咳，咳得肩头直抖，李全忙上前替他顺气。

崔景行不急，等那阵咳过去，才又开口，一字一字像是掂过分量：“靖安侯府世领军需勘合，如今以赈灾为名南行，夹带禁物出城，又买通人证翻覆口供。臣请陛下褫夺靖安侯府爵位，收裴行野下刑部勘问。”他顿了顿，眼皮极轻地抬了一下，“至于昭华帝姬——帝姬屡次私调内廷文册，与外臣往来过密，臣斗胆，请陛下令帝姬暂归内廷静养，避一避这风口。”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块裂开的细响。

萧照微站在文官前列稍侧，玄色官袍一丝褶子也无，凤衔珠垂在鬓边，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崔侍郎这份状子，可否容本宫看一眼？”

崔景行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温和：“帝姬要看，自然看得。”

李全把供状双手捧过来。

萧照微接了，先不看字，先用指腹在纸面上抹了一下，再低头看落款处的日子。

“十九。”她念出来，声音清得压过满殿的呼吸声，“三日前。”

崔景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正是。赵三昨夜遭人胁迫，故而今日当殿陈情，状子是前几日就写下的。”

“写状子的人，倒比喊冤的人还急。”萧照微笑着把供状往李全手里一递，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陛下，臣这里也有一本东西，请您过目。三日前城南驿站的脚夫签收簿——十九那日，赵三的名字在上头，按了手印，领的是替聚宝坊押一趟骡车的差事。”

她翻开册子，指尖点在某一页上：“聚宝坊是城郊的赌坊。同一天，赌坊的流水账上记着赵三输了三十七两二钱，抵不上，拿脚力抵的。”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崔景行，“崔侍郎，一个在赌坊里输得脱了裤子的人，是谁把他从赌桌上拎出来，让他按了这张状子的手印？”

崔景行的脸色没大变，可袖口底下那只手，指节动了动。

“那聚宝坊的东家姓吴。”萧照微把册子合上，声音平平的，“吴家老太太，是崔侍郎祖母的陪房丫头出身，认了干亲。算起来，崔侍郎得管吴东家叫一声表叔。”

殿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像风掠过麦田。

崔景行上前一步，袍角一扬：“帝姬这是臆测。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吴家开赌坊，难不成还要报到臣的案头？”

“不必报到你案头。”萧照微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要他肯替一个窑工平三十七两赌债，就够了。”

秦阁老就在这时出了班。

这位三朝元老走路都慢，玉笏捧在胸前，先朝御座一躬，才转过身来，声音又缓又沉：“陛下，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帝姬退婚是家事，靖安侯府与崔侍郎的纠葛，说到底是勋贵与六部之间的嫌隙。闹到殿上，人证物证各说各话，传出去，外头只当朝廷自己撕破了脸。依老臣愚见，不如各退一步，以家务事结案，帝姬回宫，侯府自省，崔侍郎也不再追究——体面总归是留住了。”

皇帝喉间痰音滚了一下，似乎要点头。

萧照微转过脸来，冲着这位三朝元老，笑意比方才还缓：“秦阁老，本宫请教一句。”

秦阁老捧着玉笏，微微侧头。

“什么时候，”她一字一顿，“军饷案成了家务事？”

满殿死寂。

秦阁老捧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上那层老皮都绷紧了。

他张了张口，终究把话咽回去半截，只余一声极轻的叹。

就在这口气没接上的空当里，勋贵行列末位传出靴底蹭地的声音。

裴行野往前走了两步，石青袍子穿得正经，帽子却还是歪的，他也不扶，先朝御座一揖到底：“陛下，臣也有几样东西要呈。”

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一样一样摆在殿中的金砖上。

头一件是户部关引，纸边磨得起了毛：“侯府商队出城的记录，九辆车，逐车报货，腊肉、风鸡、干菇、米酒，一条一条都写着。出了南门，守门校尉验过，盖的是户部的印，不是侯府自己的印。若真有军需麻袋夹在里头，那得先把户部的人买通了。”

第二件是一张发黄的契纸，边角用线缝过：“赵三的卖身契原件。他是冯家窑的世佣，契在扬州府衙存过档，人是冯家的，不是侯府的。臣要买证人，买不到别人家的奴才头上。”

第三件是一纸赁屋契，墨还很新：“赵三的老婆孩子，臣从扬州动身前就挪了地方，城南白衣庵后巷，赁的是三间偏屋，保人是庵里的住持师父，租契上的日子，比冯家窑起火早五天。”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嬉笑：“臣派人护着证人家小，不是胁迫，是怕有人灭口。臣若真要买证人，头一件事该是把这一家老小关起来捏在手心里，怎会送进尼姑庵，让三十六个师父日日看着？”

皇帝的手在御案上撑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哑着嗓子吩咐：“李全，把那张状子拿来，朕看看。”

李全捧上去。

皇帝捏着纸，凑近了些，忽然停住，把纸翻过来，迎着头顶的窗光一照。

萧照微在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针尖挑破了一层纸：“陛下照着的那一面，有一道暗纹。竹叶纹，很浅，得对着光才看得见。”

满殿的人不由自主抬头。

掌籍女官上前，双手把供状举到殿门透进来的那道光里。

青白的纸背上，果然浮出一道细长的竹叶影，叶尖带一点卷。

“青竹笺。”萧照微说，“崔侍郎府上书房里常用的那种。这一批带竹叶暗纹的，是去年秋后新添的模子，出坊的货只供两处——崔府书房，和礼部誊录房。外头纸铺里买不着。”

她转过头，看着崔景行：“要不要传纸坊掌柜上殿，让他认一认自家的模子？”

崔景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绯色官袍底下，他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拳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一声闷响：“臣……”

“崔侍郎不必急着说。”萧照微打断他，语气居然平了下来，“军饷的线断在冯家窑，窑里死了三条人命，一个巡河小吏，两个先捂死后烧的女人。这案子不能就这么结了。”

她转向御座，一礼到底：“臣请陛下准靖安侯府会同三司，续查冯家窑与军饷一线——侯府世领勘合，查这个名正言顺。另请崔侍郎三日之内，把盐铁司与吏部考功司经手这四笔的名单造册递上来，一个不许漏。”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铜炉里的炭塌了一角。

他才哑声吐出一个字：“准。”

崔景行叩头，额头贴在金砖上，好一会儿才起身。

起身时膝盖顿了一下，袍角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退朝——”李全的唱喝撞在殿梁上，四面回音。

殿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把满殿的药味冲散了大半。

朝臣次第往外走，官袍摩擦声、靴底踏砖声响成一片。

崔景行走得快，绯色背影在人群里最扎眼，经勋贵行列时袖子一带，一封折得极小的信从袖口滑出来，落在金砖上，连响都没有。

裴行野正好站在那儿。

他弯腰拾起来，指腹一摸，纸厚，折缝里压着一道蜡封。

封皮上落款两个字，墨色发暗——

故人。

他顺手把信翻了个面，目光扫到右下角的日子，笑意忽然顿在脸上。

崔景行回身来夺，动作急得连官仪都顾不上了。

裴行野把信举高了半寸，让那行小字对着殿外的天光，笑得露出那颗犬齿：“崔侍郎，你这封信上的日子，是明天。”

崔景行一把将信夺过，指节撞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转身就走，一句话也没留。

裴行野揉了揉手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绯色的背影出了宫门，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丹墀上，萧照微把那册脚夫签收簿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正对上下头这道目光。

“掌籍。”她的声音很平，“去查，崔府明日有什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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