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 刘大炮

# 第十章 · 刘大炮

刘大炮是腊月里下山的。

来的时候没打招呼，三十几个人，骑着马，一路从东山里出来，马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响，把屯子里的狗都叫疯了。

存朝光正在院里劈柴。

他抬起头，看见一匹马直接冲进了院门。

马上的人个子很高，穿一件翻毛皮袄，脸上三道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下巴，把嘴扯得有点歪。他手里提着一杆马枪，枪口朝着天。

"你就是存家那个小仙儿？"

存朝光把斧头放下。

"我是存朝光。"

"刘大炮。"那人从马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雪都被踩实了，"我闺女在你这儿住了半个月了。"

存朝光往屋里看了一眼。

门帘掀着，刘晶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爹。"

刘大炮看都没看她。

他一步一步走到存朝光面前，低头看他——他太高了，存朝光得仰着脖子才看得见他的脸。

"小子，"刘大炮说，"我闺女说你救过她。"

"不算救。"

"算不算我说了算。"刘大炮把马枪往肩上一扛，"我刘大炮不欠人情。我闺女在你家住半个月，吃了你家半个月的粮，我拿三十斤苞米面还。"

他一挥手，后面有人从马背上卸下一袋面。

"然后，"刘大炮说，"我还有个事，要你办。"

"什么事？"

"跟我上山。"

存朝光愣了一下。

"我们绺子在山里，今年不太平。"刘大炮说，"死了七个人，都是半夜没的。死在床上，脸上没伤，眼睛睁着，就是不出气了。山里老人说是山上有个'东西'，得找个出马的给看看。"

"你找我？"

"我打听过。"刘大炮盯着他，"全抚顺，只有存家这一支暗堂。你太奶年纪大了，你爹跑了，就剩你。"

他说得很直接。

存朝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去。"

刘大炮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说啥？"

"我不去。"存朝光说，"仙家有仙家的规矩。出马的人，不能进绺子。"

"为啥？"

"绺子里有枪，有血，有仇。"存朝光说，"仙家进了这种地方，就沾了血光。沾了血光，堂口就散了。"

刘大炮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是瞧不起我？"

"不是。"

"那你就是怕死。"

"也不是。"

刘大炮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那三道刀疤全拧在一起。

"小子，"他说，"我在这一带杀了八年人，日本人的、土匪的、告密的、抢地盘的，什么人都杀过。我闺女跟我讲过你，说你有点本事。我今天来，是给你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不要这个脸——"

他的手落在腰上。

刀出鞘了。

那是一把砍柴刀，刀背厚，刀刃被磨得雪亮，刀身上有几道豁口，是砍骨头砍出来的。

就在这时，刘晶冲了过来。

她跑到中间，张开两臂，挡在存朝光前面。

"爹！"她喊，"你要动他，先砍我！"

刘大炮的刀停在半空。

"让开。"

"不让！"

"刘晶，我再说一遍，让开。"

"我说了不让！"刘晶往前顶了一步，胸口差点撞到刀尖，"你要砍就砍！反正我娘死了，你也不管我，我在矿上偷钱，你骂我；我跟人搭伙，你要砍人。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死在外头！"

刘大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下来的声音。

三十几个绺子弟兄站在马上，谁也没吭声。

过了很久，刘大炮把刀收了。

他收了刀，可是眼睛还是红的。

"行。"他说，"刘晶，你记住了。你今天替他挡这一刀，你就不是我刘大炮的闺女了。"

刘晶的下巴在抖，但是她没退。

"我早就不是你闺女了。"她说，"我娘死的那年，你就把我扔在矿上了。"

刘大炮转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两个人。

"小子，"他对存朝光说，"我绺子里那事，你不管，我也不勉强。但是我告诉你一句话——这年头，光会跳大神，救不了人。你得有枪。"

他一抖缰绳。

马跑出院子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刘晶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然后他走了，三十几匹马，铃铛响了一路，一直响到山里去。

刘晶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红头绳上。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眼泪。

"小神仙。"她说。

"嗯。"

"我爹那人，嘴狠。"她说，"他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存朝光看着她。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你了。"他说。

刘晶愣了一下。

"看了又咋样。"

"看了就说明，他没真不认你。"

刘晶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

然后她"嗤"了一声，把脸扭过去。

"少废话。"她说，"柴还没劈完呢。"

那天晚上，存朝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晶睡在炕梢，也翻来覆去。

"小神仙。"

"嗯。"

"你说我爹他们山上，死的七个人，是啥东西？"

存朝光想了想。

"不好说。"他说，"但也有可能是矿洞那东西的余波。它爪子收了，气没散。气顺着山走，走到哪，哪就不太平。"

"那咋办？"

"得去看看。"

炕梢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进绺子吗？"

存朝光看着房梁。

"我不进绺子。"他说，"但山里有死人，我就得去。仙家的规矩是不沾血光，可没说不救人。"

刘晶"腾"地坐起来。

"那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那是我爹的弟兄。"刘晶说，"死了七个，我认识三个。有一个叫老疙瘩的，去年还给我留过一块糖。"

存朝光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不过这次，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你要是看见你爹，"存朝光说，"你得叫他一声爹。"

刘晶在黑暗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得看他认不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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