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 狐珠出洞

# 第十三章 · 狐珠出洞

藤田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没带枪。

带了两个中队的兵，二十辆卡车，还有十几桶汽油。

卡车停在屯子口，兵散开，把整个青石沟围成一个圈。汽油桶一个接一个抬下来，摆在各家各户的柴垛边上。

藤田站在屯子中间的碾盘上，手里还是那双白手套，一只戴着，一只没戴——没戴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是那天军刀弯了的时候烫的。

"存朝光！"他用中国话喊，"出来！"

没人应。

"我数到十。"藤田说，"十个数，我就点火。青石沟，一间房都不留。"

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老赵头，李寡妇，王大娘，还有二十几户人家，被日本兵用刺刀逼着，站在雪地里。

太奶也被抬出来了，躺在一扇门板上。

存朝光不在村里。

他在老松树下。

从昨天夜里起，他就没回村。他跪在老松树底下，跪了一夜，膝盖底下是冻硬的土地。

"胡三太爷。"他说，"我要借狐珠。"

白狐蹲在他面前。

"想清楚了？"胡三太爷问。

"想清楚了。"

"狐珠一离洞府，洞府就空。我这些子孙，全得跟你走。"胡三太爷说，"我们一走，矿洞里那东西，就没人按着了。"

"三个月。"存朝光说，"你大爷说，能按三个月。现在是腊月，三个月到开春。开春之前，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让藤田滚。"存朝光说，"他滚了，就没人挖了。"

胡三太爷看着他。

"你知道借狐珠要付什么？"

"知道。"

"说。"

"折阳寿。"存朝光说，"借一次，折三年。"

胡三太爷沉默了很久。

"你今年八岁。"他说，"你本来活不过四十。再折三年，三十七。"

"够用。"存朝光说。

"够用？"

"我太奶说，出马的人不该只想着活多久。"存朝光说，"我想的是，我死了以后，青石沟还在不在。"

白狐站起来。

它抬起头，对着老松树的方向，叫了一声。

不是狐狸的叫声。

是一种很长的、很古老的、像是从地底下顶上来的声音。

老松树动了。

树根底下，裂开一道缝。

从缝里，浮出一颗珠子。

不是那天藤田拿的那种白，是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像一滴冻住的月光。

它浮到存朝光面前，停住。

"拿着。"胡三太爷说，"含在嘴里。不舒服，但是你忍得住。"

存朝光把狐珠含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耳朵里"轰"的一声。

不是响，是所有的声音都涌进来了——雪落在松针上的声音，地底下水在流的声音，三十里外抚顺城里有人在骂孩子的声音，还有矿洞深处那只爪子挪动的声音。

他的眼睛也变了。

不是绿，是一种很淡的白色，像是雪被太阳照透的那种白。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

他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落地，雪地都"咔"的响一声。

走到屯子口，日本兵拦上来。

存朝光抬起手。

那个兵手里的枪，自己掉在了地上。

不是抢走的，是"掉"的——他两只手明明还扣在枪上，可是枪从手里滑出去了，像被人从底下抽了一把。

藤田从碾盘上下来。

"又是你。"他说。

存朝光走到他面前，站住。

八岁的孩子，还没有藤田的腰高。

"藤田。"他说。声音不是他的，是胡三太爷的，苍老、沙哑，"我昨天跟你说了，三天之内，把挖开的地方堵上。你没堵。"

藤田的脸抽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不听，你这些人，今天一个都走不出青石沟。"

藤田笑了。

他抬起手，往下一挥。

二十几个兵同时端枪。

存朝光没动。

他只是把嘴里的狐珠，往上顶了一下。

雪停了。

不是落完，是停——停在半空中。所有的雪花都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十几支枪，同时脱手。

不是掉，是"飞"——枪从日本兵手里飞出去，飞到半空中，悬着，枪口全朝下，整整齐齐排成两排。

日本兵全傻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跪下来，有人开始念经。

藤田的脸白了。

"妖……妖术……"

"不是妖术。"存朝光说，"是规矩。"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带的山、这一带的河、这一带地底下埋着的东西，都是有主的。"他说，"你挖了不该挖的地方，你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把它们还回来，我就不追究。"

藤田的嘴唇在抖。

"还……还什么？"

"狐珠，你已经还了。"存朝光说，"还有一样——这些人。"

他抬手往身后一指。

"这些人是这地方的人。他们在这活了几辈子，种地，挖煤，养孩子。你把他们抓去当劳工，让他们死在你那些洞里——这笔账，怎么算？"

藤田不说话。

"我不杀你。"存朝光说，"仙家不管人间对错，只管善恶。你作恶，我镇你。但我杀你，是人间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藤田。

"从今天起，青石沟的人，你一个都不许动。这个屯子，你不许进。这矿，你不许再挖。你要是再进来——"

他停了一下。

"我不镇你。"他说，"我让你自己走回去。"

藤田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更白。

"你……你是说……"

"这地方，有山神。"存朝光说，"山神不管人间事，但它认地。你踩在它身上，挖它的骨头，它记着。你今天走出青石沟，往回走，一路上你会看见东西。看见什么，我不负责。"

藤田后退了两步。

他忽然转身，往卡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存朝光。"

藤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上卡车，一挥手。

二十辆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了青石沟。

最后一辆卡车开出去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存朝光站在屯子中间，看着卡车走远。

然后他的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狐珠从他嘴里掉出来，滚在雪上，"叮"的一声，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白珠子。

铜香炉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雪地上。

炉身上，裂了一道缝。

从炉口一直裂到炉底，很细，但是看得见。

存朝光伸手去摸那道裂缝，手指头抖得厉害。

"三年。"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很轻，"折了三年。"

太奶被人抬过来。

她从门板上撑起身子，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存朝光，看了很久。

"兔崽子。"她说。

然后她哭了。

这是存朝光第一次看见太奶哭。

全村的人围上来，李寡妇、老赵头、王大娘，一个个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刘晶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存朝光面前，蹲下。

她的脸还肿着，胳膊上还绑着布条。

"小神仙。"

存朝光抬起头。

"我饿了。"他说。

刘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她说，"我给你做饭。做最好吃的。"

她拉起存朝光，扶着他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存朝光忽然停下来。

"太奶。"

"嗯。"

"铜香炉裂了。"

太奶沉默了一下。

"裂了就裂了。"她说，"炉子裂了能补，人要是散了，就补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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