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代价的账本

早上八点整，缴费窗口。

沈鹿站在陈砚身后半步，看着他把七千七推进去，收据打出来，她只扫了一眼数字。

"利息一天一块。"她说，"还清为止。"

"行。"陈砚把收据折好，"沈……鹿。你这算什么，高利贷里的良心？"

"算风险投资。"她说完就往外走，"十点我还有事。晚上有单就发我短信，格式：诉求一句话，代价一句话，佣金一句话。少一个字，我第二天去找你。"

"我什么时候接的单？"

"很快了。"她说完就走了。

陈砚拿着收据上了七楼。母亲周秀兰靠在床头，气色比前两天好些，见他进来就往床头柜那边看："砚砚，妈的药，是不是换新的了？"

"换了，进口的。"陈砚把保温桶打开，"粥，你尝尝咸淡。"

周秀兰舀了一勺，抿了抿，又看了他一眼："砚砚，你过来。"

陈砚凑过去。

周秀兰抬手，捏了捏他的眼皮底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叹了口气。

"你最近看着总睡不够。"她说，"是不是在外边，什么活都接？"

"没有。"

"你小时候撒谎，左边眉毛先动。"周秀兰把粥碗放回床头柜，"现在也是。"

陈砚笑了一下，没接话。病房的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妈不问了。"周秀兰说，"妈就跟你说一件事。医生昨天来，说了手术的事。要是钱实在凑不齐——"

"凑得齐。"

"砚砚。"

"凑得齐，妈。"陈砚给她掖了掖被角，"下下周三手术，押金今天交了。你就一件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着。剩下的，是我的事。"

周秀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爸走得早。"她最后说，"妈就你一个。别的妈不懂，妈就懂一条——命比账大。"

陈砚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

"知道了。"他说。

下午，幺鸡打来电话。

陈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了。

"砚哥！"幺鸡的声音又快又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亢奋和发虚，"军哥说，你那事，算了算了。利滚利那些，先记账上，不催了！军哥原话——'这人邪性，先放着'。砚哥，你昨天到底跟军哥说什么了？他一大早脸白得跟纸似的，说昨晚上做了个梦……"

陈砚握着手机，听着幺鸡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沉。

连军哥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走了。

那几个人走出巷子的样子，此刻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像机器卡壳，像潮水退掉。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他们只觉得是自己想走的。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那东西改了四个人的"今晚"，收了他一夜睡眠，账两清，天衣无缝。没有人知道自己被改过。军哥只当自己做了个梦。

挂了电话，陈砚在批发市场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晚上七点，老宋路边的代驾等单间隙，后座门开了。

沈鹿坐进来，自然得像这是个约好的位置。

"给你上一课。十分钟，学费从利息里扣。"她说，"契圈里，跟这东西沾边的人，四种。你记一下，往后每一种你都会遇上。"

"第一种，契中人。就是你现在想干的事——替人操作诉求，核验红线，收佣金。规矩人做这个，是谋生。不规矩人做这个，是布局。"

"第二种，代偿人。专门替别人扛代价的。有人不想付代价，就花钱雇他们顶着。"沈鹿顿了顿，"这个行当里死人最多。代价这个东西，讲债主——谁的债归谁，硬接别人的债，等于把几笔账叠在一具身上叠。市面上那些'专业代偿，明码标价'的，你去打听打听，干满三年的，十个里剩两个。"

"第三种，掠契者。不接单，不代偿，直接抢。抢契器，抢契主，抢还没被认领的空子。这帮人不讲规矩，但有一样比谁都讲究——"

"讲究什么？"

"讲究成本。"沈鹿说，"抢一个新人，比抢一个老人容易。你现在就是全城最便宜的一单。"

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第四种呢？"

"守契司。"沈鹿看着前面，"管这些事的。违规交易要查，越线契约要清，掠契者要抓。别多问，问也不说。"

"你不是守契司的吧。"

"我说过，你可以那么理解。"

红灯变绿。陈砚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鹿正低头，往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嗯。"

"代偿人十个里剩两个。"陈砚说，"那契中人呢？"

沈鹿的笔停了。

"契中人十个里，"她说，"剩下来的那几个，最后都跟我想的一样——不碰生死，不碰人心，小单收着，佣金够活就行。"

"剩下没剩下来的呢？"

沈鹿合上本子。

"死在中间的，是被掠契者堵的。"她说，"活着走出这一行的，都变成了一开始自己最看不上的那种人——什么单都敢接，什么代价都敢议。"

"为什么？"

"因为做中人，佣金是死的，分摊是活的。"沈鹿拉开车门下车，弯腰看着车里的陈砚，"你每替人办一单，就分摊一点残余。一单不多，十单呢？一百单呢？陈砚，账本上最要命的从来不是大数字。"

"是小数字，天天记。"

车门关上。她沿着路边走远，风衣下摆扫过路灯的光。

陈砚坐在车里，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那道环形的印记，好像比昨天，宽了一线。

夜里十一点，他接到一个代驾单，送到城北老巷。等客人的间隙，他蹲在路边吃包子，跟旁边修车摊的老板闲聊。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修车老板压低声音，"柳巷，是不是有个小伙子，最近路子挺野？"

陈砚咬包子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路子？"

"哎，就……"修车老板左右看了看，"最近圈子里有人打听他。说是，手上带着'东西'的那种。"

修车老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陈砚的耳朵：

"打听他的人，是个生面孔。问完了还留了句话——"

"说，让他省着点用。"

"那东西，饿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