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废弃气象站

沟底的风比坡脊上小一些，却没有让沈砚舟走得更快。

他沿着岩脊的缓坡向北，背包里的水壶每隔一阵便轻轻碰一下主仓内侧。那声音很轻，像提醒，也像催促。他没有拿出来查看。水量已经记过，反复确认不会让它变多。

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记录时间和步数。地形从碎石坡转成低矮的硬土，脚下偶尔会有几片枯草。按地图估算，他已经越过了先前标记的黑石带，离那座气象站应该不远。

“应该”不能写成“到了”。

沈砚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

上午的光线越来越硬。他在一处背风的凹地停下，喝了最后一小口水。水在瓶底晃了一下，少得几乎看不见。他把瓶口倒向掌心，确认没有遗漏，再拧紧瓶盖，放回背包主仓。

饮水袋里的水还剩一些，但袋子破了，外面缠着绷带。他不想在行进中打开它，免得剩下的水也洒出来。

他摊开地图，重新找出那座旧气象站的位置。纸图上只标了一个小方框，旁边的字迹被折痕切开，只剩下“旧站”和一条模糊的等高线。

未来沈说过气象站附近有雨水收集槽和应急物资，可那是他所记得的旧未来。建筑可能还在，里面的东西未必还在；即使都在，也不代表还能用。

沈砚舟没有把“应急物资”写进期待栏，只在地图上标出方位和大致距离。

他将地图收好，沿着一段浅坡向东绕行。坡顶的风重新变大，吹得帽檐不断往上翻。他没有走到最高处，而是压着山脊的侧面前进，借地势挡住一部分风。每走几十步，他就停下来观察周围。

先出现的是一根细长的黑色线条。

沈砚舟以为那是远处一段岩层，向前走了十几步，线条没有随视角消失。它从低矮的坡后伸出来，顶端向一侧弯曲，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天线。

他停在原地，取出地图。方位大致吻合，周围地势比两侧略高。距离还不能确定，但他已经能看见一截灰白色的墙体。

气象站确实存在。

沈砚舟没有立刻加快脚步。他先检查脚下，确认没有新的碎石带，再沿着坡势缓慢靠近。天线下面露出一根倾斜的支架，金属表面褪了色。墙体贴着一道低坡，屋顶边缘塌下去一角，周围没有明显的车辆或道路痕迹。

能够看见建筑，只能说明建筑还在那里。它是不是未来沈说的那一座，里面有没有水，能不能避风，仍要一项项确认。

沈砚舟先绕着建筑走了半圈。主门被风沙掩住一截，门板向里凹陷，门框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东侧墙边有一段金属槽，沿着屋檐向下延伸，槽口被灰尘和枯枝堵住。槽的末端连着一根粗管，管子接进墙边一只矮圆桶。

那应该就是雨水收集装置。

沈砚舟停在几步外，没有马上靠近。他先看地面是否有松动的铁片，再看桶身和管道有没有明显破裂。圆桶表面结着一层风沙，盖子还在，桶身倾斜了一点，但没有倒下。

他走近检查。金属槽里的枯枝已经干透，他用随身的小工具把槽口清出一条窄缝。屋顶大半被沙尘覆盖，露出来的部分向收集槽微微倾斜。若近来下过雨，水应该能顺着槽流进桶里。但桶里有没有水，只有打开之后才知道。

盖子没有完全合紧。他蹲下来，贴近桶口闻了闻。没有明显的腐臭味，也没有化学气味，只闻到尘土、铁锈和一股沉闷的潮气。

他没有立刻喝。先取样，再判断。

沈砚舟从包里拿出一只干净的采样瓶。他小心抬起桶盖，一股陈旧的湿冷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盖子内侧结着细小的水珠，桶底有浅浅一层水，颜色暗沉，表面漂着薄薄的浮尘。

他借着头灯查看水面。桶底不深，积水大约只有几厘米。水量不多，而且静置时间可能很长。

沈砚舟用工具取了一点水。水呈淡黄褐色，瓶底很快聚起一些细小颗粒。他把瓶子放在光下转了转，没看到油膜，也没有明显的异物。这些只能说明眼前看得见的部分，不能证明水安全。

他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过滤器，过滤出的水仍有轻微的铁锈味，不适合马上大量饮用。沈砚舟将它倒进一只小容器，盖好后放在一旁，没有把剩下的积水全部取走。

他需要水，却不能把“需要”当成“可以喝”。

室外的风声忽然变重。沈砚舟把容器收进背包，回到门边。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没有动。门底卡着硬土，门锁也锈死了。

他用工具压住门把，缓慢往里推。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却只开了手掌宽的一条缝。一股干燥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他没有马上钻进去。先用头灯照过门缝，检查地面有没有碎玻璃、倾倒的柜子或明显的动物踪迹。没有看见活动的东西。

沈砚舟把背包放在门外，侧身挤进去。房间不大，窗户蒙着厚厚一层灰，桌面上散落着断裂的塑料外壳和一卷发硬的线缆。靠墙的设备柜歪斜着，柜门半开，里面的电路板蒙满灰尘。

气象站里没有电。

他按下墙上的照明开关，没有反应。备用电源箱也已经失效，电池表面结着白色粉末。沈砚舟没有徒手触碰，绕开电箱，先检查门窗是否能挡风，再看天花板有没有裂缝。

屋顶没有直接漏开，但靠近西墙的位置有一处细长的裂纹。裂纹周围的灰尘没有明显湿痕，墙面暂时稳固。房间最里面有一间窄小的储藏室，门虚掩着。

他停在门外，先用灯照进去。一只急救箱、一件折叠保温毯、几包密封食品，还有一个塑料工具盒。急救箱的外壳有磕碰，里面的纱布和绷带外包装落了灰，但没有受潮。药品的标签大多褪色。

沈砚舟把能辨认的物品分开放好，没有立刻取用。他挑出一包未拆封的压缩食品，日期模糊，不能确认是否过期。他把它暂时放回原处，旁边写下“可见包装完整，日期不明”。

桌边有一册纸质设备登记簿。他翻了几页，最近一条记录已经是多年前。最末一页的日期被水渍浸花，具体年份看不清。

沈砚舟没有继续翻下去，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

房间比外面暖和一些，至少能够挡风。可收集桶里的水不多，设备不能使用，急救物资也有一部分无法确认。他原本以为气象站会成为一个明确的补给点，现在它只提供了短暂的遮蔽和有限的选择。

他重新检查了收集槽。若要把剩下的水取出来，需要等沉淀，或者找一只更干净的容器慢慢舀。他没有足够的燃料和完整设备烧开大量的水，也不能确定屋顶上的灰尘混进去了多少。

他把桶内水量记在本子上，标注“约一升，不可直接饮用”。然后补充：气味有铁锈味；沉淀明显；留存一部分，不全部取走。

写完，他才发现自己把最后几个字写得很慢。

他合上本子，坐到墙边。肋下的伤处一直在疼，坐下来之后，那阵钝痛又占满了注意力。他拆开急救包，检查手掌和膝盖的擦伤，再摸了摸肋骨周围。没有明显变形，也没有剧烈肿胀。深呼吸仍会疼，但没有比早上更严重。

他把观察结果记下，没有给自己下结论。

傍晚前，他离开房间，在气象站周围找了一处视野较开阔的高点。站顶的天线已经弯折，不能再用来发射信号。

他从站点旁的碎石里挑出几块颜色较浅的石头，在门口摆成一个朝北的箭头，又用纸板写下“有人经过，向北”，压在一块扁石下面。这样如果搜救队到达这里，至少能知道他曾经停留过，也能看出他离开的方向。

写完之后，他又把纸板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字迹。笔迹仍然清楚，纸板边缘却已经开始卷起。他在旁边压了第二块石头。

沈砚舟把背包重新背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收集桶。里面的水很少，远不足以让他安心；房间里没有能用的电源，也没有清楚的路线记录。他走进气象站时还以为这里会给他一个答案，现在只得到几个需要继续判断的问题。

地图上，气象站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方框。框旁边写着：

**站点存在。水量有限。设备损坏。**

他没有写“安全”，也没有写“补给完成”。

沈砚舟沿着气象站北侧的坡地继续前进。风从背后推过来，带着细沙拍在衣服上。前方的低地被暮色压成一片模糊的灰，原先看不清的沟壑逐渐合在一起。

气象站没有让他摆脱缺水，也没有替他证明未来沈说的每句话都可信。

它只是确实存在。

剩下的路，仍要他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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