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分糖

第二天上课，吴川安静了一整节课，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捧着手机，手指动得飞快。余澈探过头去，看见聊天框顶上的备注：宝宝。他猛地往后一靠，椅子在地上刮出“嚓”的一声。

“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

吴川被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昨天那个。”

“舞会加的？”

吴川点点头

“嗯，隔壁音乐专业的。”

吴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以后晚上我不跟你一起回家了哈。”

余澈一脸鄙夷：

“见色忘义。”

吴川大怒，抬手要拍余澈的脑袋。这时一个板擦飞过来，老师的怒吼随之而至：

“吴川，安静了半节课又开始了是吧？”

吴川捂着头，余澈坐在他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放学铃一响，吴川抓起书包就跑了。余澈一个人收拾东西，慢慢走下楼。他边走边想，要不要去机构后巷吃碗面。等走到楼下，他停住了。看见唐念站在台阶下面，背对门口，望着马路。天还没有黑透，街上的灯已经亮了一半，把她那条浅蓝色的裙子照得发亮。余澈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啊。”

唐念整个人往旁边缩了半步，回头看清是他，抬手按住胸口。

“你吓死我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爸说他过来接我。”

她看了一眼路口。

“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余澈“哦”了一声，站到她旁边。唐念的书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等很久了？”

“没有。”

她说

“就一会儿。”

说完，她又朝路口看了一眼。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过了一会儿，唐念往他身后看了看：

“你那个朋友呢？”

“叛变了。”

“啊？”

唐念愣在那儿，眼睛眨了两下。这时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台阶旁边，背对着他。余澈站在原地，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弓着。他隐隐约约地听见几个字：“嗯”“知道了”“好”。等挂了电话，唐念在那儿站了几秒，才转过身走回来。

“我爸说来不了了。”

她笑了笑

“让我自己吃。”

那个笑来得很快，像贴上去的。余澈见过这种笑。以前他妈在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也是这样笑的，嘴角先上去，眼睛还留在原地。余澈看着她。他看见她笑的时候，右手在手机边缘抠了一下，指甲刮过屏幕，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那你……”

他开口。

“反正你朋友也不在。”

唐念抬头看他，

“要不一起吃？”

余澈想了想，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妈回得很快：

“去吧去吧，晚上别太晚。”

......

唐念在前面带路。她像是走过很多遍，七拐八拐地走了十来分钟，两个人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掉了一半，墙根堆着几辆歪倒的共享单车。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来到一扇半旧的玻璃门前。

店很小，透过玻璃能看出有四张桌子，只坐了两桌人。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菜单，边角都卷起来了。店里只有一台旧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的。老板给他们倒了两杯大麦茶，杯子边上有缺口。余澈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是不是觉得有点小？”

唐念回头看他

“这地方是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来的。虽然店小，但真的好吃。”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靠窗的位置，余澈也跟着进去。菜单她只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抬手叫来老板，熟练地点了几份菜，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要少油。”余澈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正低头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抽得很慢。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记完菜，忽然看了唐念一眼：

“你爸今天没来？”

“他还忙。”

唐念说。

“好久没见他了。”

老板叹了口气，转走了。

唐念低头摆弄筷子，像没听见。没一会儿所有菜才都上齐了，都是些家常菜。余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得刚刚好，味先上来，后头跟着一点辣，脆得像在牙齿中间断掉。吃完他又夹了一筷。

“怎么样，好吃吧？”

唐念笑着看他。

“嗯。”

余澈含糊地应了一声。

“嘿嘿，我说的对吧”

她笑得很得意，像这盘菜是她炒的。随后两人吃了起来，余澈发现她吃饭很慢。啃完的排骨，骨头整齐地放在小碟边上；喝汤之前先吹两下，勺子从来不碰碗沿。

“对了。”

唐念抬起头

“你知道咱们马上就要去集训了吧？”

余澈也放下筷子：

“知道。集训到校考前，每一届都这样。”

“我妈说要带一大堆东西。

”她叹了口气，用筷子尖戳着汤碗

“光想就头疼。”

“去基地再买不就行了？”

余澈说

“我有个学长去年去过，说后门那条街什么都有。”

唐念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余澈点头。

“那——”

唐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亮得毫不遮掩

“到时候一起去买吧。”

余澈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好。”

吃完饭，两个人决定走着回去，顺路消消食。路过一家奶茶店时，唐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奶茶店的灯很亮，橱窗上贴着一排彩色的图片。她站在橱窗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脸几乎贴到玻璃上。余澈走出去两步才发现身边没人，回过头。

“想喝吗？”

“想。”

“想喝我请你。”

“不行。”

唐念摇头，摇得很坚决

“会长胖的。”

余澈嘴角翘了一下。她嘴上说着不行，脚却一步都没动。

“你不用管我。”

唐念说

“你先走，我看两眼就跟上。”

余澈笑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包带：

“你一点都不胖。”

说完，将她往店门口一带。

“走。”

唐念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嘴里还在说“不行不行”，人已经进了店门。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很小，像从隔壁飘过来的。

“两杯，一杯冰美式。”

余澈对店员说，随后回头看她。唐念看了一眼菜单：

“嗯……草莓奶昔吧。”

她小声补了一句

“三分糖就行。”

唐念看到他要付钱，急忙伸出手：

“我来。”

余澈摆了摆手：

“说好我请你的。”

唐念拗不过他，只能说：

“那下次我请。”

两个人拿着饮料接着往前走。唐念捧着那杯粉色的东西，吸管被咬扁了一点。她转过头，看着余澈：

“问你个事。”

余澈转过头，

“嗯。”

“你怎么会喜欢喝冰美式？我上次喝了一口，苦死我了。”

余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把他的手指缝弄得凉凉的。

“因为它不会变。”

他说。

“什么？”

唐念歪头看着他，

“从头到尾都是这一个味道。”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比较喜欢这种从一而终。”

唐念想了想，

“那不是很没意思吗。”

“嗯。”

余澈说

“是挺没意思的。但习惯了。”

“习惯又不等于喜欢。”

她说。

余澈愣了一下，没接上。他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的冰美式，想起自己每天坐同一班车，走同一条路。他以为那是喜欢，其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换。

唐念没有追着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奶昔。两人走到两家房子交界的地方，唐念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子被准确地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那我进去啦。”

“嗯。”

“明天见。”

她进了门，廊下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余澈站在原地，看见客厅的灯亮了，走廊的灯亮了，最后连二楼那间房的灯也亮了。他数了数，一共七盏。他站了一会儿，才回身去开自己的门。

洗完澡出来，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老师发的那条被置顶在最上面：

“所有人注意：一周后上午九点，机构集合，高三集训正式开始。行李自己备好，不许迟到。”

他退出群聊，在列表里找到那只白色的猫，点开。最后一条还是她那天发的那句“晚安呀”。

窗外，隔壁那扇窗还亮着。他忽然想起下午她说的那句“到时候一起去买吧”。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栋小楼亮着的灯，忽然觉得，一周太短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那只白猫的对话框。他没有再打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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