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赦罪券

亚瑟在村庄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帮农民们写信、送信、组织联合抗税。南边的村庄派了代表来，一个瘸腿的老头，走了两天夜路；北边的村庄派了代表来，是个寡妇，袖口还缝着丧布；东边的村庄派了代表来——他们都同意了，联合起来，不交税。

亚瑟把那些密信收集在一起，用油皮纸包好，藏进老橡树的洞里。洞口塞上树皮，从外面看，严丝合缝。

但今天，他必须出去一趟。

他要去灰堡王国的首都塞维利亚城，去找银行家瑟琳娜的父亲——只有银行家能帮他们搞到钱，搞到武器，搞到教廷的情报。

但去塞维利亚城，会经过教廷的赦罪券售卖处。

……

赦罪券售卖处在圣裁所门口的广场上。

一个巨大的帐篷，金色的，被太阳一照，亮得晃眼，像一个落在地上的太阳。帐篷门口挂着教皇的画像，比真人还大，画上的教皇穿着金线绣的袍子，手指指着天，像在说"买我的赦罪券，上天堂"。

画像下面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红漆写着价目，风一吹，木牌吱呀吱呀地晃。

帐篷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从帐篷门口一直排到广场边缘，拐了一个弯。空气里有汗味，有劣质香粉味，还有从旁边烤栗子摊飘过来的焦甜味。

亚瑟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眼睛里的浅金色光点。

队伍里有农民，裤腿上全是泥；有工匠，指甲缝里嵌着铁屑；有小商人，拨着袖口的算盘珠子；有贵族，丝绸的袖子扫过旁边农民的粗布衣裳，农民往旁边缩了缩。

一个农民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赦罪券——是纸做的，挺括括的，上面盖着教皇的印章，金红色的，像一滴血。他把赦罪券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眼睛里全是虔诚的光，嘴里念念有词。

"我买了免偷东西的罪，"他对旁边的农民说，声音抖着，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踏实，"花了三个月的收成。"

"三个月？"旁边的农民惊讶，眉毛挑得老高，"这么贵？"

"教廷说，偷东西是大罪，免掉要花大价钱。"那农民把赦罪券又往怀里按了按，像按住了一只扑腾的鸟，"贵是贵，但买了心里踏实。"

旁边的农民想了想，点头，搓着手："我也得买一张。我去年偷过邻居家的鸡。"

一个贵族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赦罪券，用一根丝带扎着，有厚有薄，有贵有便宜。他把最贵的那张——盖着教皇亲自印章的，金箔压得厚厚的——递给旁边的商人，商人接过，掂了掂，给了他一袋金币。金币在袋子里撞出一声脆响。

"免杀人的罪，"贵族笑着说，用两根手指掸了掸券面，"教皇亲自盖章，杀十个人都能免。"

商人点头，把赦罪券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好。我最近要处理几个异端，正愁怎么免罪呢。"

亚瑟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的圣印亮了——这些人的罪纹，全是"恐惧"。

灰白色的，一层一层，裹在身上，像蚕茧。

农民怕下地狱，买赦罪券。贵族怕上帝惩罚，买赦罪券。商人怕被教廷报复，买赦罪券。

教廷靠赦罪券，垄断了所有人的恐惧。

再拿恐惧，换成钱。

亚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教廷不是靠剑统治人的，是靠恐惧。恐惧地狱，恐惧异端，恐惧上帝的惩罚。赦罪券，是教廷卖的免恐惧的药。"

药是假的。恐惧是真的。钱是真的。

师父说的对。

……

亚瑟排着队，慢慢往帐篷门口走。

队伍挪得很慢，像一条吃饱了晒太阳的蛇。

帐篷里面，一个教廷的教士坐在桌子后面，胖，袍子的领口被油汗浸得发亮。桌子上堆着一堆赦罪券，有不同颜色的——白的是便宜的，免小罪；红的是中等的，免中罪；金的是最贵的，免大罪。金的那摞摆在最高的地方，正好能让阳光照着。

"赦罪券，"教士喊，嗓子哑的，但调子拖得很长，像在唱，"买赦罪券，免你的罪，上天堂！"

一个农民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把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

"我……我想免偷东西的罪。"

"三个月收成。"教士说，眼皮都没抬。

农民的脸白了。

"我……我只有两个月的收成……"

"两个月只能免一半，"教士说，终于抬起眼皮，用笔杆敲着桌面，笃，笃，"偷一次免一次，偷两次免两次，偷十次免十次。你偷了多少次？"

农民哭了："五……五次……"

"五个月收成。"教士说，低下头，接着记账。

农民蹲在地上，哭。

哭声闷闷的，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大。排队的人都看着自己的脚尖，没人看他。

亚瑟站在帐篷门口，看着。

他的喉咙发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什么赦罪券？"教士抬头看他。

亚瑟摘下帽子。

帐篷里的光斜斜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里有浅金色的光点。

教士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血色先褪下去，又猛地涌上来，涨得满脸通红。他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

"你……你是……"

亚瑟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不能在这里多待。

教士认出他了。

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和教士劈了叉的喊声："来人——"

……

亚瑟往城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嗒嗒嗒嗒，砸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见卢卡斯带着十个卫兵，往他这边追。卢卡斯一边策马一边喊，金色的头发在风里乱舞。

亚瑟转身往市场里跑。

市场里人很多，摆着各种摊位——面包、肉、布、鞋、锅碗瓢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叫声搅成一团。亚瑟往人群里钻，肩膀撞翻了一摞陶碗，他没停，钻到一个面包摊后面，蹲下来，把帽子戴上，把脸埋进膝盖和墙之间的阴影里。

烤面包的热气从炉口扑出来，烘着他的后背。

卢卡斯在市场里转来转去，马蹄声从左边过来，又往右边去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

亚瑟松了一口气。

他靠着墙，让呼吸慢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面包摊旁边，穿着黑色的紧身男装，比女装更适合她——肩膀很宽，腰很细，男装的剪裁刚好显出她的身材。黑色的长发剪得很短，只到下巴，发梢烫得很直，像一把刀。皮肤是小麦色的，是长期待在地下烤炉里烤出来的。眼睛是灰色的——聪明的、看透一切的灰，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

她手里拿着一个镶着钻石的匕首，在切割面包。

钻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刀刃却稳得纹丝不动。

她切面包的速度很快，一刀一块，刀刀均匀，像在切支票本。

她切完面包，抬起头，看见了亚瑟。

目光在他藏身的阴影上停了半秒，又扫了一眼市场口卫兵远去的方向。

她笑了。

笑得很淡，只有一边的嘴角翘起来，像算好了一笔账。

"你在躲教廷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影子飘过水面。

亚瑟的圣印亮了——她的罪纹亮得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那些罪纹五颜六色，缠成一张网，没有一条是"虔诚"，没有一条是"服从"。

她不信教廷，不信国王，也不信亚瑟。

她信钱。

"我帮你躲，"她说，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刀尖朝下，抵在面包板上，"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杀教皇。"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切一块面包"一模一样。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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