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陷阱

亚瑟决定设一个陷阱。

他要让卢卡斯知道他在哪里，让卢卡斯带着卫兵过来，然后让农民把他们围住。

这样，农民就能亲眼看见——教廷的人是怎么来抢他们的粮食、杀他们的人的。

看见一次，胜过他说一百遍。

这样，更多的村庄就会加入联合抗税。

……

亚瑟让汤姆帮忙。

汤姆是个老猎人，在森林里待了四十年，脸上的皱纹比橡树的裂纹还深。他知道所有陷阱的位置——哪片落叶下面是坑，哪根藤条连着削尖的木桩，哪条兽道绕着哪条溪。

"你要设陷阱？"汤姆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眯着眼看他，"好。我知道卢卡斯会走哪条路——他肯定会经过南边的老橡树林，那里只有一条路，两边全是树，适合埋伏。"

"那我们就在老橡树林里等他。"

"但卢卡斯带二十个卫兵，"汤姆说，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十根，"我们只有二十个农民，武器是锄头和镰刀，打不过。"

"我有办法。"亚瑟说。

他从怀里掏出师父给他的那把短刀——不是农民的割草刀，是一把真正的刀，银质的，刀身窄而薄，上面有圣印的纹路，师父临死前塞给他的。三年了，刀鞘上的皮都被他摩挲得发亮。

"这刀能让卢卡斯的圣印失灵，"亚瑟说，拇指抵着刀柄，推出一线银光，又推回去，"我靠近他的时候，他看不见我的罪纹。我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制服。"

汤姆盯着那道银光看了两秒，点头。

"那卫兵呢？"

"农民围住他们，"亚瑟说，"只要我制服了卢卡斯，卫兵就不会打了。卫兵只是拿薪水的，他们不想死。"

汤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然后他把烟斗往鞋底上一磕。

"行。"

……

当天晚上，亚瑟在森林里留了痕迹——用师父教他的方式，故意留下脚印、留下血、留下一张写着"我在这里"的纸。

脚印要踩得重一点，但又不能太重，太重就假了。血用的是野兔的，滴在石头背光的一面。那张纸用石子压在岔路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慌忙中留下的。

做完这些，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回到村庄，跟农民们说好了计划。油灯下，二十张脸围成一圈，每张脸上都跳着火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农民们带着锄头和镰刀，去了老橡树林。

亚瑟也去了。

他爬上一棵橡树，藏在树枝里，等着。

树叶的味道把他裹住，苦中带涩。他把呼吸放得很慢，慢到跟风的节奏一样。

……

上午十点，马蹄声来了。

先是一阵闷雷似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顺着树干爬到他的脚底下。然后才是声音——嗒嗒嗒嗒，由远及近。

亚瑟从树枝缝隙里往下看。

卢卡斯带着二十个卫兵，从南边的路上走过来。

卫兵们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前绣着白色的太阳，腰间插着圣裁之剑，甲片在斑驳的阳光里一闪一闪。卢卡斯走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嘴角带着笑，手里拿着剑，用剑尖挑开挡路的树枝。

"痕迹就在前面，"卢卡斯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他跑不了。"

他们走进老橡树林。

两边的树很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马蹄踩在腐叶上，咕叽咕叽响。

走到树林中间的时候，卢卡斯停下了。

他勒住马，头微微侧着，像一只察觉了什么的狐狸。

"不对，"他说，声音压低了，"太安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就在这时，农民们从树后面冲出来，锄头和镰刀举起来，喊着："围起来！围起来！"

喊声炸开，惊起了整片树林的鸟。

卫兵们拔出剑，往后退，甲片撞得哗哗响，队形乱成一团。

卢卡斯也拔出剑，剑身上的圣印符号亮了，金红色的光柱似的竖在路中央。

亚瑟从树上跳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掉力道，顺手抄起师父的短刀，冲到卢卡斯面前。

卢卡斯的圣印闪了一下——然后失灵了。

他看不见亚瑟的罪纹。

他的瞳孔还是金红色的，但那金红色里什么都没有照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像一个突然瞎了的人。

他只看见一把刀，银质的，带着圣印的纹路，往他脖子上划过来。

卢卡斯往后退，撞在一棵树上。树皮撞下一层碎屑，落在他的金头发上。

亚瑟的刀抵在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别动。"亚瑟说。

卢卡斯的脸白了。

从额头一路白到下巴，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敢咽唾沫。

卫兵们看见卢卡斯被制服了，都放下了剑。剑落在腐叶上，闷闷的几声响。

农民们围住他们，锄头和镰刀举着，眼睛瞪得很大，胸口起伏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白。

"卢卡斯，"亚瑟说，"你上次杀了我们一个农民。你现在跪下来，给他磕头，我饶你不死。"

卢卡斯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刀，又看着周围的农民。

农民们的眼睛里没有犹豫。锄头举得很稳。

他的腿一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磕在泥地上，咚，咚，咚。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粘着泥和一片烂叶子。

农民们喊着："滚！滚出我们的森林！"

卢卡斯爬起来，没敢拍膝盖上的土，带着卫兵，灰溜溜地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亚瑟，那一眼里，怨毒和恐惧搅在一起。

……

亚瑟站在老橡树林里，看着卢卡斯远去的背影。

他的短刀还在手里，银质的刀身上沾着一点卢卡斯的血，细细的一线，顺着圣印的纹路往下爬。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不要杀人。杀了人，你就跟教廷一样了。"

他点了点头。

用袖子把刀擦干净了。

他没杀卢卡斯。

但他知道，教廷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来更多的人。

他们会来更狠的手段。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农民，有汤姆，有村庄，有整个南部的反抗。

还有艾伦。

亚瑟从怀里掏出师父给他的那一半密信，看了很久。

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信的最后一行被撕掉了。

但他知道，那行字写着什么。

"艾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追上了亚瑟。别杀他。他是你弟弟。"

弟弟。

亚瑟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把信塞回怀里，转身往村庄走。

……

艾伦站在森林的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一棵橡树后面，站了很久。

站到腿都麻了，也没动一下。

他看见亚瑟从树上跳下来。

他看见亚瑟制服了卢卡斯。

他看见农民围住了卫兵。

他看见卢卡斯跪下来磕头，额头上粘着烂叶子。

他看见亚瑟的刀抵在卢卡斯脖子上，刀刃压出白痕——然后收了回去。

他看见亚瑟没杀卢卡斯。

他的圣印一直在亮——亚瑟的罪纹，还是零。

不是全亮。

是零。

干干净净，从头到尾，一条纹路都没有。

教皇说亚瑟是地狱之子，罪纹全亮。

但亚瑟的罪纹是零。

教皇骗了他。

教皇还说："你杀了我，教廷会选新的教皇。"那句话说得很稳，像在陈述天气。但亚瑟不一样——亚瑟连一个跪在地上的仇人都不杀。

谁是地狱之子？

艾伦从橡树后面走出来，往森林深处走了。

他要去找亚瑟。

不是为了杀他。

是为了跟他谈谈。

他要问问亚瑟，师父到底安排了什么。

他要问问亚瑟，他们是不是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要问问亚瑟，圣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还有——他要告诉亚瑟，那天在小溪边，他追的那个人，从今天起，不再是教廷的刀了。

阳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过了老橡树的树影。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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