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台机器

河港的印刷点，是第七天夜里被端的。

铁卫回援圣京之后，瓦伦腾出手来，头一件事就是清剿印刷点。他比巴顿狠，也比巴顿细——他不搜机器，他先买通了一个给印刷点送饭的杂役。

一锅掺了迷药的汤。

第二天清晨，河港那间地窖里，四个排字师傅、两个学徒，连带一台刚调校好的机器，全被抬了出来。

机器当场砸烂，铅字熔成了水。

四个排字师傅，就地处死。

只有一个学徒，瓦伦特意留了活口。

那孩子叫阿禾，十五岁，是当初盐商商队送来的四个小学徒里最机灵的一个。瓦伦没杀他，把他单独押进了囚车，一路往灰堡去。

随行的告示，连夜贴满了沿途的城镇：

异端排字匠阿禾，伙同逆党，私印逆书，三日后于灰堡西市，当众问斩，以儆效尤。

……

消息传到磨坊的时候，亚瑟正在排字。

他听完，手里的铅字掉进了字盘，发出一声轻响。

“阿禾。”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孩子他记得。瘦瘦小小的，排字的时候总把袖子挽得老高，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第一次压出整张《告国人书》的时候，那孩子捧着纸，高兴得直蹦。

汤姆一拳砸在桌上：“瓦伦这个狗东西！一个孩子他也下得去手！”

“他不是下得去手。”亚瑟说。

他弯下腰，把掉落的铅字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字盘。

“他是算好了的。”

“机器砸了，师傅杀了，偏偏留一个十五岁的学徒，还要敲锣打鼓地押到灰堡，当众问斩。”亚瑟把最后一枚铅字归位，“他留的不是阿禾。”

“他留的是一个饵。”

艾伦皱眉：“钓你。”

“钓我。”亚瑟点头，“瓦伦知道，这些排字的人是我一家一家找来的，是我亲手教的。他不会信我眼睁睁看着阿禾死。”

“所以灰堡西市，”他说，“现在一定布了天罗地网，就等我去。”

磨坊里安静下来。

“那就不能去。”汤姆急道，“先生，这是明摆着的套！”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是套。”他终于开口，“可阿禾也得救。”

“这两样，”他转过身，“不冲突。”

……

亚瑟的布局，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

“瓦伦设这个套，最得意的是什么？”他问。

艾伦想了想：“是他料定你重情义，一定会去救人。”

“对。”亚瑟说，“所以他所有的安排，都围着‘我会去劫法场’来布。刀斧手藏在哪，弓手伏在哪，教士的圣印对着哪——全是为了等一个来劫法场的人。”

“那我就让他看见，我真的去了。”

汤姆一瞪眼：“先生你疯了？”

“我去。”亚瑟说，“但我不是去劫法场的。”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灰堡西市的位置。

“我去，是站在刑场上，让瓦伦和他所有的刀斧手、弓手、教士，把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我一个人身上。”

“而阿禾——”他的手指，移到了刑场的另一角，“由艾伦去带出来。”

艾伦瞬间明白了。

亚瑟是明面上的饵。

他把自己放进瓦伦的套里，让瓦伦以为得计，让所有的伏兵都盯着他。真正的救兵，在另一个方向。

“可你一个人在刑场上，”艾伦说，“救完阿禾，你怎么脱身？”

“靠这个。”亚瑟从怀里，抽出一沓纸。

是最新一版的《告国人书》。

“阿禾排的那版。”他说，“他被抓之前，刚排完最后一版。”

“我问你，瓦伦敢不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杀一个刚刚让全城都读懂了《告国人书》的人？”

艾伦看着他。

“瓦伦以为，刑场是他的。”亚瑟把纸收好，“可刑场这东西，自古以来，就不只是杀人的地方。”

“也是说话的地方。”

……

灰堡西市，问斩那日，人山人海。

刑台搭得很高，四根柱子，顶上覆着黑布。阿禾跪在台上，瘦小的一团，脖子上的木枷比他的人还宽。

瓦伦亲自监斩。

他穿着官服，端坐在监斩棚里，目光却在人群里来回地扫。

他在等一个人。

刑台四周，明里的兵、暗里的桩，他已经布了三层。西市的几条巷口，都伏着弓手。随行的圣印教士列成一队，法器都启了封。

只要那个人一出现——

“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声。

人群忽然安静了。

亚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伪装，没有蒙面，连帽子都没戴。他就那么空着手，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刑台走去。

瓦伦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

来了。

真的来了。

他朝旁边的弓手使了个眼色，弓手悄悄把弓抬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亚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西市。

“瓦伦大人。”

他站在刑台下，仰起头，看着监斩棚里的瓦伦。

“你抓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说，“是因为他杀了人，还是因为他放了火？”

瓦伦没有答话。

“都不是。”亚瑟替他答了，“他什么坏事都没做。他只是把字，排进了机器里。”

“你要杀的不是他。”

“你要杀的，是他排出来的那些字。”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瓦伦的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来劫法场的。

这个人是来——讲话的。

“放箭。”瓦伦低声喝道。

弓手刚要松弦，异变陡生。

刑台四周，那一队圣印教士手里的法器，毫无预兆地，一枚接一枚，暗了下去。

像一排被人同时吹熄的烛。

教士们慌了，低头去看自己的法器。

人群也乱了。

而亚瑟，趁着这一瞬，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回头看看！”

他抬手，指向西市的城墙。

“看看墙上！”

百姓们下意识地回头。

西市的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贴满了纸。

一张挨一张，从东头一直贴到西头，白花花的一片。晨光照在纸上，每一张都印着同样几个大字——

《告国人书》

是阿禾排的那一版。

人群炸开了。

不知是谁先挤到了墙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方才还围着刑台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全涌向了城墙。

识字的，踮着脚，一字一句地念。

不识字的，围着识字的，伸长了脖子听。

没有人再看刑台。

没有人再看那把高高举起的屠刀。

瓦伦坐在监斩棚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布了三层伏兵，伏住了刑场。

可刑场上，已经没有一个看客了。

“他……”瓦伦喃喃自语，“他把刑场，变成了讲学堂。”

……

就是在这一片混乱里，艾伦带着人，从刑台后侧摸了上去。

押解的兵丁早就被墙上的纸引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艾伦三拳两脚放倒。阿禾脖子上的木枷一劈就开。

“走。”

孩子吓得腿都软了，被艾伦一把扛上肩。

等瓦伦回过神来，嘶声喊出“拦住他们”的时候，艾伦已经带着阿禾，翻下了刑台后墙。

“放箭！放箭！”

弓手们慌忙搭箭。

亚瑟就在刑台下。

他听见弓弦响的那一瞬间，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从斜里扑了过来。

是汤姆。

老猎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亚瑟推开。

那支本该射中亚瑟后心的箭，深深地扎进了汤姆的肩胛。

“老汤姆！”

亚瑟扶住他。

汤姆咧了咧嘴，想笑，却疼得直抽气：“先……先生，没事，皮肉……”

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淌了下来，滴在西市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

他们终究是全须全尾地退了出来。

阿禾救回来了，除了受了惊吓，没伤着一根汗毛。那孩子一回到磨坊，就扑通一声跪下，抱着亚瑟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可汤姆中了一箭。

箭伤不深，却射穿了肩胛骨。老猎人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还是咧着嘴笑：“不碍事，老骨头，养些日子……”

亚瑟坐在床边，亲手给他换药。

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缠着布条，可缠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先生？”汤姆察觉到不对。

亚瑟没有抬头。

“这一箭，”他说，“是我算漏了。”

“我算到了瓦伦会布伏兵，算到了他不敢当着百姓杀我，算到了艾伦能救出阿禾。”他的声音很低，“可我没算到，会有弓手在人群乱了之后，不管不顾地放箭。”

“你替我挡的这一箭，”亚瑟说，“是我的错。”

汤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先生这话说的。”老猎人说，“打猎这么多年，哪回进山，能算到每一步？”

“要真能算到，”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就不叫打猎了。”

亚瑟没有笑。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段布条系好，系得很仔细。

他在心里，把这一天，又过了一遍。

赢了么？赢了。人救回来了，瓦伦的刑场成了讲学堂，阿禾排的那一版《告国人书》，一夜之间传遍了灰堡。

可他第一次，在这场棋局里，尝到了一种陌生的滋味。

他可以算尽敌人。

却算不尽，身边的每一个人，为他挡的每一支箭。

……

那天夜里，亚瑟独自在磨坊外站了很久。

艾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望着灰堡的方向。

“瓦伦吃了这个亏，”艾伦说，“下一次，他会更狠。”

“嗯。”亚瑟应了一声。

“那我们下一步……”

亚瑟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下一步，”他说，“不等他出手了。”

“瓦伦设刑场，我借他的刑场讲话。”亚瑟一字一字地说，“那圣座要办誓师大典，要当众烧人、要昭显神迹——”

“我就去他的大典上。”

“把该说的话，”他说，“当着一万人的面，说完。”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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