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物入梦，一念清明

夜里，邓善原睡得不算沉。

这些日子卸下债务的重压，心上那块大石头落地，可沉睡之后，过往的画面依旧会悄无声息钻进梦里。

梦里还是当年砂石厂的厂区。扬尘漫天，机器轰鸣，拉料的重卡排成长龙，对讲机里不停传来调度的喊声。他站在料仓高处，身边是那个曾经信任的合伙人，对方笑着跟他汇报产量，说这个月回款马上就能到账，新项目稳了。

他一如从前，没有半点疑心。

下一秒画面陡变，账本摊开，巨大的资金缺口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所有的承诺碎得一干二净。喧闹声骤然消失，只剩下空旷厂区里呼啸的风，冷得刺骨。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蒙蒙泛灰，天还没有大亮，屋子里静悄悄的。他靠在床头，胸口微微起伏，没有冷汗淋漓，也没有那种窒息般的绝望，只是怅然。

梦已经不再有杀伤力了。

放在从前，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他会坐到天亮，一根接一根抽烟，反复复盘所有漏洞，被懊悔和不甘缠得喘不过气。如今醒过来，只是安静坐一会儿，慢慢分清梦境和现实。

他起身，烧了一壶白水，倒一杯握在手里。

他明白，创伤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自己慢慢学会了和它共处。伤疤还在，只是不再一碰就疼。

等到天色亮透，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吃完，他拿上工具包。前几日林贤平说书店后院的木栅栏朽了几根，风一吹就晃，他今天抽空过去修整。

走到巷口的时候，晨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青石板路上。拾光书店的木门已经开了，林贤平正在门口洒水，清扫昨夜雨水积下的泥点。

看见他走来，她抬眼：“今天来得早。”

“醒得早，顺便过来修栅栏。”邓善原把工具包放在墙角，“昨夜做了个旧梦。”

林贤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追问是什么梦，只是轻声说：“梦里的东西，都是心里还没放下的残影。”

“残影而已。”邓善原淡淡一笑，“换作以前，这个梦能困住我一整天。现在醒了，也就过去了。”

他蹲下身，拆开松动的木栅栏，仔细比对木料。林贤平搬来小马扎坐在一旁，翻着一本旧诗集，安安静静陪着他，不打扰，不多问。

锤子轻敲，木料咬合，沉闷的声响，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以前总想，要是当初不那么信任那个人，要是当初多留个心眼，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邓善原一边固定木榫，一边慢慢开口，“现在想通了，就算躲过这一次，以我当时的性子，早晚还会踩别的坑。”

那时候的他，被生意的热浪裹着，急于扩张，相信人情大于规则，骨子里带着一股轻信人的热忱。根源不在某一个人，而在当年那个急于向前、不懂设防的自己。

“人总要摔一跤，才看清自己。”林贤平翻着书页，声音轻轻的，“梦是提醒，不是惩罚。”

栅栏一根一根修好，原本松垮歪斜的围栏重新立得稳当。邓善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打量。

“好了，再刮风也不容易晃了。”

林贤平递过来一杯温水：“辛苦你了。后院以后坐着看书，也安心。”

阳光慢慢升高，暖意铺在身上。

昨夜那场旧梦，像是一场最后的道别。过往的得失、背叛、溃败，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锁，只是一段用来照见自己的来路。一念清明，心就不再沉在旧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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