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拿人

第十章 拿人

午后，药铺前堂。

门是她开的。他没有敲。

门板缝里闻着的药味，现在就在他鼻子里。甘草，陈皮，还有一味苦的。顾行舟坐在柜台里头的凳子上，一夜没有睡；眼睛里磨得慌，眨一下，像有沙子。

下摆短了一截，坐下去，断口露在膝上；他往里掖了掖，掖进去，站起来还是要露出来。他的膝盖还疼。昨夜跪了半宿，跪下去的时候不疼，站起来才疼。

他把左腿伸直，又弯回来；伸直的时候，膝盖里响。柜台上的青石压着几张方子，账本摊在旁边，最上一行还是那一行：八月初八，顾行舟，四副，廿四文。戥子收在抽屉里；算盘靠在墙边，算珠上落了一层灰。

柜台上还摊着一叠包药纸，纸角翘起来，压不平。药碾在墙根，碾槽里留着一层褐色的渣；药筛挂在钉子上，筛底漏下一点粉末。檐下的明瓦裂了一块，光从裂缝里斜进来，落在账本上。

药碾的碾轮是凉的，轮沉，一只手推它，只滚半圈。碾槽里的渣干成一片，指甲刮过去，刮出一道浅沟；粉落下来，落在方子上，纸面浮起一层褐。

药柜第三格开着，是三七。抽屉边上有药末，扫过，没有扫干净。药柜一共十二格，每格钉着一张签，签上的药名是他写的。

当归，川芎，半夏，茯苓。一笔一笔写上去，写在包药的纸上；写的时候老大夫在旁边念，念一个，他写一个。

“白”字写歪了一道，老大夫让他撕了重写。

他重写了两遍；第二遍，老大夫看了半天，把纸压回他手里。

门槛上有泥脚印，一深一浅，两个人踩的。里屋门边的盆里泡着布条，水是红的，红得发黑。

盆沿上搭着一块布，一头浸在盆里，一头垂在外头。盆外的地上有一小片水，水里有几根线头。

苏桂宜从里屋出来。她头发没有梳好，鬓边散着一缕。围裙上有两块深色，是药汁。

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油；碗底垫着一块旧布。她把碗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她的手上有药末，指甲缝里也是黄的。

她放下碗，回身把里屋的门掩了掩。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床沿。被子外头有一只脚，脚背上青了一块；老大夫睡着，喉咙里有声音，像风从破纸里过。

他的脸朝着墙，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头，胳膊上有一道旧疤。

苏桂宜走过去，把那只胳膊往里放了放；放进去，又露出来一点。她把手在被子边上按了按。她出来，把柜台上的水渍擦了；擦完，把布搭在柜台角上。

她又去里屋门口听了一下，听了，回来，站在柜台后头。手扶着柜台边。顾行舟端起碗，碗沿上有一个小口。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把碗放下，碗底在柜台上磕了一声。

苏桂宜把碗收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布，在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放在他手边。顾行舟把手放在布上。他没有擦。

指甲缝里有黑的，掌纹里也有。

昨夜井台边的水渗下去了，砖缝里的血还在。他抠过，抠不出来。他想起昨夜。

想起灯照在井台上。想起布条红透。想起她把手背按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手从布上拿开。他的褂子只有这一件。下摆断了，袖口硬了。

袖口上是血。他在水里搓过，搓不掉。他把袖口往里折了折。

折进去，还是看得见。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红印。

是昨夜按在井台边，砖头硌的。印子已经紫了。他想起昨夜的字条。

想起字条上的字。想起皂衣人把字条塞进怀里。想起墙根那两个脚印。

一个深，一个浅。想起他把鞋脱下来，放在脚印上。边对边，正好。

想起她说“你回去”。

想起门闩响了两声。第二声很轻。他想说话。

他想问她爹醒了没有。他张了张嘴。话没有出来。

他再张一次。还是没有出来。第三次，他把嘴闭上了。

药铺里很静。里屋有呼吸声。外头有脚步声。

他坐的这张凳子，昨夜没有人坐过。凳面上有一层薄灰。他的裤子在上头蹭了一道。

明瓦上的光挪了半尺。光从账本上挪到柜台的另一头。

柜台上的灰看得清了。光又挪到门槛上。门槛上两个脚印，一个深，一个浅。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磨偏了，右脚磨外沿。左边那只，后跟磨得厉害。

昨夜他把鞋放在墙根，对着那个浅的。他想起今日的榜。想起榜上第十二名那三个字。

邵。敬。亭。

想起街上的抄本。

想起宋之桓说的“这榜有鬼”。

想起日头缺的那一角。想起街对面石阶上那个人。想起那个人抬起手，摸了摸脸。

他把手放在膝上。他的手也摸过脸。脸上有灰。

手上也有灰。

街上有人说话。先是两三个人的声音。后来多起来。

巷口的人往这边走。卖水的把担子歇在墙根。挑担的站着，担子也不放下。

有人端着碗，碗里还剩半碗面。有人把菜篮放在脚边，人站直了往里看。

门外的人开始说话。说的都是药铺。说老大夫。

说他闺女。说昨夜三更的那一声响。有人说是瓦掉了。

有人说是人掉了。有人说是后门没关。有人说是狗叫了半宿。

说来说去，没有人说准。有人在门口站住。门板上响了一下。

又响了一下，是几只手一起拍。

苏桂宜走到门边。她的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全是脚。有人穿草鞋，有人光着脚。有个孩子被人抱在手里，脚一晃一晃。

她没有开门。

“苏家姑娘！”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高。

“是我！郭婶！”

苏桂宜把门开了一半。门一开，外头的声音就进来了。

郭婶站在最前头。她是从巷口的粥摊跑来的。围裙没有解，裙角上沾着锅底的灰。

她手里攥着一把粥勺，勺柄上还沾着米。围裙前头湿了一块。她一边哭一边骂。

“挨千刀的贼囚根子！连个大夫也下得去手！”

她骂一句，抽一口气。

“我跟你说，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她拍了一下大腿。拍完，又骂。她骂到一半，蹲下去，又站起来。

粥勺在她手里晃。勺里的米汤滴在门槛上。她用鞋底抹了抹。

抹完，接着骂。后头有人跟着骂。有人骂得轻，有人只是叹气。

一个挑担的把担子放在墙边，人也站住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半步，把孩子往怀里按。有个老汉拄着棍，棍头点在石板上。

有个妇人挎着篮子，篮子里是青菜。有人从巷口跑过来，跑一步，问一句。问了三四个人，没有人答他。

有人低声问：“苏家姑娘，你爹怎么样了？”

苏桂宜站在门里，说：“还在睡。”

她的声音很低。门外安静了一下。郭婶又哭起来。

“睡了好，睡了好。”

她抹了一把脸。抹完，把粥勺抬起来。

“那杀才要是敢来，我一勺敲死他！”

苏桂宜站在门里，没有让开。顾行舟坐在柜台后头，听得见。

门外的人越挤越多。有人把门板推得响。

苏桂宜用背抵着门。门开着一半，她没有让它再开。

“那杀才”三个字，是给他的。

“别怕”两个字，也是给他的。

一个是骂，一个是疼。人往两边让。让开一条道。

道里头走过来一个人。皂衣，腰里挂着一根铁尺。

有人认得他，低声说：“陆捕头。”

有人往后退。退得慢，像不舍得让。顾行舟认得那根铁尺。

昨夜提灯的那个人。

陆秉直走到门槛外，站住。他的靴子上沾着泥。泥是干的，走一步，掉一点。

铁尺在腰里，尺头露在外头。尺头上有一道磕痕。他先看门框。

门框上有一个印子，暗的。是顾行舟进门时扶过的地方。

陆秉直伸出手，在上头按了一下。指头拿开，指头上有红。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擦完，又看了一眼那道印子。

郭婶横着粥勺，挡在门口。

“官爷，你得给个说法。”

“让开。”

“我这条街的人，不能白挨一刀。”

“让开。”

郭婶看了他一眼，让开了。嘴里还在骂，声音小了些。

陆秉直在门槛外又站了一下。他抬头看门楣上那块旧匾。匾上的字掉了漆。

匾上写的是“苏家药铺”。

“药”字掉了一半。

然后他进门。

两个差役留在门外，一边一个。一个差役把门口的人往后赶了赶。赶开一步，人又挤上一步。

差役把棍子横在门槛外头。有人跨了一步，棍子就抬起来。跨步的人退回去。

陆秉直站在柜台前。他比顾行舟矮半头，肩膀很宽。他不看顾行舟，先看柜台。

青石，方子，账本，算盘。他的眼睛在账本上停了一下。又看药柜。

第三格开着。再往里屋的门看。门掩着，留一条缝。

他绕到柜台后头，看了看药柜上的小抽屉：抽屉上写着药名，字是旧的。他伸手拉开一格，看了看，推回去。他看了看墙根的药碾，看了看盆里的布条，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剪子；他没有碰。

他往后院去了一趟。

后院的井台边还有水，砖缝里有黑，墙根有一块碎瓦。他蹲下去，看了看瓦，又看了看墙头；墙头的瓦缺了一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前堂，在柜台前站住。

“苏家姑娘。”他说。

“是。”

“你爹在里头？”

“在。”她的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伤在哪儿？”

“左肩。”

“谁包的？”

“我。”她把围裙角在手里搓了搓。

顾行舟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碰到柜台，柜台上的算盘响了一声。他把脚收回来。

陆秉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牌，边角卷了，上头有字。是他昨夜记的。

“昨夜你说，你叫顾行舟，柳家巷耳房。”陆秉直说。

“是。”

“你说，一个人翻墙，青布褂子，墙头掉了一块瓦。”

“脸没看见。刀没看见。”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牌：他自己说的话，现在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他的。纸牌角上有一个指印，是墨，不是血。

昨夜这个人记的时候，笔尖在“顾行舟”三个字上停过，停了一下才往下写。

陆秉直把纸牌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摊在柜台上，一张压在旁边。

青石被他挪到一边，压住纸角。

“我念两条。”

他念得慢。一句一句。念完一句，他看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的脸没有动。

陆秉直接着念。

“九月初八夜，持刀入药铺，伤苏某左肩。”

顾行舟的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下。

“九月初九，伪造榜帖，盗用关防。”

顾行舟的眼睛落在纸上。先摊开的那张是抄本。一行一个名字，行距匀。

纸角没有落款，没有印。纸是新的，墨也新。今天在榜墙下，有人举着它念。

现在它摊在柜台上。他先想，这是街上散的那一种。再想，那样的纸有三十份。

再想，字是他的。再往下，他没有想。考场那张纸上，有一道指印。

比他的拇指宽出一线。他刮过那道印。刮出一个破口。

破口有指甲盖那么大。那张纸还在他屋里。压在枕下。

压在旁边的是伤单。纸比抄本厚，折过，折痕上有灰。伤单上有一方朱印，印边模糊。

印旁边有一行小字。

小字写的是“左肩，深二寸”。

后头还有两个字，是“验讫”。

伤单的日子是九月初九。顾行舟看着那个日子。今天。

陆秉直把伤单转过来，转向他。

“这上头的名字，是你写的。”

伤单末尾有三个字：顾行舟。起笔一顿，收笔往左带。顾行舟看着那三个字。

末笔收尾那一处，他看了两回。他把气含在嘴里，含到腮帮发酸，才从鼻子里放出来，放得轻。

这三个字他写过几百遍。考场卷首写过，借据上写过，经铺的簿子上写过。他写过的字，在别处还有。

考场卷首那一张，在衙门里。借据那一张，在经铺的簿子底下。这三十张抄本，在街上。

“不是我写的。”

“笔迹是你的。”

“不是我写的。”

陆秉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刀口深二寸。”

“从背后下的手。”

苏桂宜的手在柜台上收紧了。顾行舟看着伤单上的字。从背后，就是说，动手的人不想让他爹看见脸。

他爹没有回头。那一刀下来的时候，他爹在看什么。在看药碾？

在看药柜？还是在看门口？那一刀要是再深一点，床上那个人就不喘气了。

他想起来，昨夜灯下看见的那道口子。从左肩斜下来，衣裳的线断了，肉翻着。他看见的时候，血已经流了半盆。

他把手按上去。布条按下去，就红了。红了，换一条。

换了三条。

“那一夜，你在后院。”陆秉直说。

“是。”

“你看见他翻墙。”

“是。”陆秉直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落地，你做什么？”

“我喊人。”

“喊了？”

“喊了。喉咙里发不出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把这句话咽回去。

“后来呢？”

“屋里的灯亮了。”

陆秉直在纸牌上记了一句。记完，看了他一眼。

“悦来客栈的钱二说，九月初八夜，簿上有你的名字。”

“房钱付了，人没见着。”

顾行舟看着折子。

“我没住店。”

“簿上有你的名字。”

“不是我写的。”

“放屁。”

陆秉直把折子合上。

“钱二说，看背影就认得你。”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想起钱二。五十来岁，瘦，戴一副铜边眼镜。

见人先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认得这条街上每一个欠过房钱的人。

他不记得自己在悦来住过。也不记得欠过房钱。他想起悦来客栈的门。

黑漆，铜环，门槛很高。他走过那门七八回。一回也没有进去。

他只在门口站过。

门口有一块石阶，石阶上有一个缺口。他站过一回，看见里头有人算账。算盘响，响得很密。

他没有进去。

“你说话，比昨天慢。”

顾行舟抬起头。他看陆秉直的脸。又看腰里那根铁尺。

铁尺的鞘上有一道磨痕。昨夜在院子里，这个人问一句，记一句。昨夜他没有问这一句。

“昨天”两个字在他嘴里过了一遍。

他想问，昨天什么时候。他没有问。

陆秉直把折子翻过去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个日子。顾行舟看见那个日子。

是初八。折子上还写着两行小字。字小，他看不清。

陆秉直把折子合上了。

“后巷的李老六说，三更过后，看见你从药铺后巷出来。”

“他喊了你一声，你没应。”

“我没有从后巷出来。”

“三更我在院子里。”

“谁看见你了？”

顾行舟张了一下嘴。他想到里屋那盏灯。他想到她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两只手叠着。她的手是凉的。他没有说。

屋里静了一下。

陆秉直往里屋的门看了一眼。门半开着，床沿露出来。他没有往里走。

顾行舟想起后巷。后巷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墙根有一堆碎瓦。

昨夜他从后门进去。后门没有关。门轴上挂着一点水。

李老六住在后巷第二家。

门口堆着劈柴。他夜里睡得晚。常在门口坐着。

看见人，就喊一声。

昨夜他喊的那一声，顾行舟没有听见。顾行舟在院子里。院子里只有水声。

“街口卖炭的说，初八后晌，你从他车边过，走得比平常快。”

“我走不快。”

“他说你走得快。”

“我这条腿，快不了。”

陆秉直的眼光落到他的左膝上。顾行舟把左腿往后收了收。这条腿是十四岁那年伤的。

伤在膝盖下面。阴天疼，走快了也疼。他走快了，就要停一下。

停下来，再走。

街上的人看见他走，都知道他走得慢。卖炭的老汉有一辆独轮车。车把上缠着布。

车上盖着席子。

初八后晌，顾行舟从他车边过。他走得不快。他记得那辆车。

也记得车上的炭。三份证词，他一句一句听完了。没有一个人说那个人跛。

一个跛的人走得快了，半条街都看得见。除非那个人不跛。他先想，他们说的是别人。

再想，别人为什么用他的名字。再想，那个人连背影都像他。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抬起头。

陆秉直也在看他。看的不是脸，是腿。顾行舟把腿往凳子底下收了收。

凳子腿挡着，看不见了。

“今日榜墙下，有人喊了一声顾行舟。”陆秉直说。

“你回了头。”

“街上重名的人多。”

“你回头了。”

顾行舟没有答。

“榜上第十二名是谁？”

“邵敬亭。”

“抄本上第十二名是谁？”

“顾行舟。”

“顾行舟是谁？”

顾行舟张了一下嘴。他没有答。陆秉直把折子合上。

“是你。”

门外，郭婶的声音又起来了。

“初八那天他在我摊上喝粥！”

“一句话不说，喝完就走！”

“我还给他添了一勺！”

她的声音穿过门板。

街上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跟着说：“郭婶的粥，我也喝过。”

“他天天从摊前过。”

郭婶的粥摊在巷口。一口大锅，一张案板。案板上有一碟咸菜。

粥是小米粥。一文钱一碗。添粥不要钱。

顾行舟的手指在布上收紧。他先想，郭婶认错了人。再想，郭婶在那巷口卖了二十年粥。

再想，这条街上的人，她一个一个都认得。再往下，他没有想。

陆秉直抬眼看了看门外。他没有记。折子摊在柜台上，那一页还空着。

门外有人往里挤。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孩子。孩子仰着头，从人腿缝里钻进来。

“先生先生！”

是冯七。

冯七头上有汗，头发贴在额上。他的鞋是一只大，一只小。鞋面上有泥。

一只鞋的带子断了，用麻绳系着。

冯七仰着头。鼻子上有一道鼻涕。他用袖子抹了一下。

老太太裹着蓝布包头，脚小，走得急。她在后头拉冯七的胳膊。

“初七那天先生来了两回。”冯七说。

“早上来一回，下晌又来一回。”

老太太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孩子胡说。”老太太对陆秉直说。

“官爷莫怪。”

陆秉直的笔停了一下。他看了冯七一眼。笔落下去，写了一行。

写完，他又把那一行划掉了。顾行舟低下头。冯七也仰着头看他。

老太太把冯七往后拉。顾行舟把手往袖子里缩。冯七看见了。

“先生，你杀人了？”

老太太一把把他抱起来。

“胡说！胡说！”

顾行舟摇了一下头。顾行舟看着冯七。孩子说的是实话。

初七早上，他在塾里。

初七下晌，他在经铺。那下晌的塾里，坐着的不是他。他记得初七早上塾里的五个学生。

塾在巷子东头。一间屋子，五张桌子。桌子腿有高有低。

有一条腿上垫着瓦。冯七坐在最前头。念书念得急，字咬得清楚。

初七下晌，他从经铺回来，路过塾门口。门关着。窗纸上没有灯。

他没有进去。走了。他先想，孩子记错了日子。

再想，孩子记的是“来了两回”，不是“来了两个人”。

再想，那两回里，有一回不是他。再往下，他没有想。他没有问。

他把嘴闭上了。

陆秉直把折子翻回第一页。

“那天夜里，你在哪？”

“城西经铺。”

“谁看见你了？”

“掌柜的看见我送活。”

“什么时候？”

“下晌。”

“夜里呢？”

顾行舟没有答。

“说清楚。”

“夜里，铺子关了。”

“关了，你在哪？”

顾行舟张了一下嘴。他没有说出来。柜台后头有声音。

苏桂宜从柜台里头走出来。她绕过柜台，围裙擦在柜台角上。她走到顾行舟的前头。

站住。她站的地方，比他靠前半步。她没有开口。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有药末。鞋底湿了一块。

是从里屋出来时踩的。她站着，脚没有动。陆秉直看着她。

“姑娘，让开。”

她没有动。她的背很直。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歪。顾行舟看着那个结。

“姑娘。”陆秉直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不动。陆秉直往旁边挪了半步。她也挪了半步。

还是挡着。

陆秉直不挪了。里屋的门响了一下。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喉咙里又有声音。

苏桂宜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陆秉直看了看里屋的门。又看了看她。顾行舟想让她回去。

他张了张嘴。他没有说出来。她站的是她爹的铺子。

也是他的前头。他想起她昨夜说的话。

“你回去。”

她说了两遍。他没有回去。

今天她站在他前头。他坐在她后头。两个人的位置，换了。

门外的人看见她站着。他也看见门外的人看见了她。门外有人又说了一句。

苏桂宜还是没有让。顾行舟坐在她后头。他想起今日午后。

日头缺了一个角。

街上有人抬头看。看了一会儿，又低头走路。药铺前堂暗了一阵。

暗的时候，里屋点着灯。

陆秉直把两张纸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折子也收起来。

他把青石挪回原处。青石压住方子。压得很正。

“今日府里不当值。”他说。

门外有人问了一句什么。

“日头都黑了，还当什么值。”有人接了一句。

陆秉直没有回头。

“这几日不许出城。”

“明日衙门里，你自己来说。”

顾行舟点了一下头。

下巴低下去，只低了一线，低完就抬起来；抬起来时，脖子上的筋绷了一线，又落下去。膝上的手并着五个指头，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指甲盖底下发青。

陆秉直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他跨出去。他在门外站住。

他回头看了苏桂宜一眼。

“姑娘，把门关上。”

苏桂宜把门关上。门板合上，响了一声。门外的声音隔了一层门板，低下去。

门外的人往两边让。让得比来时快。他走一步，人退一步。

走到街心，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门。门关着。

他走了。两个差役跟着。走到巷口，一个差役跑上前，说了句什么。

陆秉直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往东去了。门外的人还站着。

停了一会儿，有人先走。挑担的把担子挑起来，走了。端碗的也走了。

巷口卖水的重新挑起担子，往前去了。

郭婶还站在门口。她把粥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想起自己的粥摊。她往巷口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药铺的门。

门槛上的米汤干了，印子还在。有人用鞋底在上面抹了一下。有人在外头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苏桂宜没有应。敲的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苏桂宜站在门后头。她听了一会儿。听不见什么了，才把门闩插上。

闩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她推了推门，门推不开。

又搬了一张凳子，顶在门后头。凳子腿在石板上刮了一声。她直起腰，看了看门。

过了一会儿，她往院子后头走。走到柴房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他。顾行舟跟着她。

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了一下：他想说谢，没有说；她也没有回头。

柴房里堆着柴，柴堆和墙之间有一条缝，缝能容一个人。她侧身进去，把一捆柴搬开，缝宽了一些。

“进去。”她说。

顾行舟站在门口。

“你爹的伤，今夜还要换药。”

“我记得。”

她看了他一眼。

“进去。”

他进去了。

柴房里有一股干柴味。墙根有一个破瓮，瓮口扣着一只碗。柴是干的，有松木，有杂木。

墙根有一把斧子，斧刃上有一点锈。门后头挂着一根绳，绳上搭着一块旧布。外头的光从门缝里进来，光很细，落在他的鞋上。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的手。”她说。

顾行舟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她看了一眼，把门关上。门从外头扣上，扣子响了一下；她又推了推，门没有开。

他听见她的脚步走到前堂，停了一下，又走到灶间。

灶间有火钳碰着灶膛的声音。火着了，有烟从门缝里进来；烟是柴烟，不呛。灶膛里的火小了，她用火钳拨了拨，火星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药罐子里响，响声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柴房里黑，门缝里有一线光。光落在他的手上：手上还有灰，也有一道干了的口子，是布条勒出来的。他坐在柴堆上，柴枝硌着他的腿；他把腿挪了挪，柴枝响了一声。

他不动了。

柴房里比前堂凉，墙根潮；他往里坐了坐，脊背靠上墙，墙上的凉透过来。他数柴。一捆，两捆，三捆。

数到第五捆，他没有再数。外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又有声音。

前堂那边有声音。是碗碰到柜台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还有脚步。脚步走过去了，又回来。有人在说话。

声音低，听不清。是她的声音。还有碗碰着灶台的声音。

药罐子开了。盖子响了一下。有人把盖子揭开，又盖上。

有脚步往里去。里屋的门响了。门里有说话的声音，很低。

是她跟她爹说话。说完了，碗碰了一下床沿。床上有声音，喉咙里的那种。

脚步出来，又进去。

街上又有锣声过去。

有人喊：“邵家！第十二名！”

锣声从门口过去，往东。顾行舟坐在黑里，听着。他把手摊开。

手心里有三道印子。是布条勒的。他把手握上，又摊开。

手心里没有字。他把手放回膝上。

柴房里只剩柴味，还有一点松脂的涩气。他膝边有一根柴，断口是新的，茬口白，指甲一掐，掐出一道浅印；指头上留了松脂，黏，搓了两下，搓不掉。

他没有一句话，能把自己从那三份证词里摘出来。

三份证词，没有一句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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