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ICU门外的风声

ICU的大门是厚重的银色，隔绝了里面所有的生死挣扎。红灯亮着，刺眼，长久不灭。

王子辉陪着我一路狂奔赶到医院，电动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歪歪扭扭倒在路边。走廊里挤满闻讯赶来的学校领导，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的人，眼神沉得像浸在煤水里。

我下意识往王子辉身后靠了半步，后背瞬间又泛起那种熟悉的、被盯上的寒意。

是跟踪我的那伙人吗？还是陆家的人？

陆振邦还没有出现。

陆时东，也没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口猛地一抽。我已经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更不知道，如果他来了，我该以什么样的面孔面对他。那封匿名信上的字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他所有的善意，都是为了帮陆振邦洗白嫌疑。

“听保安说，是今天凌晨发现的。”王子辉压低声音，气息还不稳，“邻居听到动静，敲半天没人应，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一地血，顾清老师倒在客厅。120拉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警察呢？”我问。

“来了，刚进去做笔录，勘查现场。”

走廊的长椅冰凉，我坐下来，指尖攥得发白。

顾清。她明明劝过我，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远走高飞，不要再揪着挞山的旧事不放。她明明有机会把一切吞下去，安安稳稳做陆振邦的妻子，做体面的班主任。她为什么会被盯上？

两种猜想在我脑子里来回冲撞。

第一种：动手的是陆振邦。顾清知道他太多事情，她动摇了，有可能打算把证据交出去，陆振邦先下手封口。夫妻多年，情分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种：幕后根本不止陆振邦一个人。挞山项目里面还有别的股东，别的靠山。我父亲当年撞破的，不只是陆振邦一个人的贪腐。顾清掌握了牵扯另一伙人的秘密，那伙人不想让秘密暴露，干脆动手。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我不敢深想。

如果陆时东早就知情，甚至默许了这件事？

他会不会早就知道，他母亲是一个隐患？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压下这个想法。可匿名信的阴影像一层薄膜，裹住我的眼睛，任何和陆家相关的人、任何一件反常的事，都会自动染上阴谋的颜色。

没多久，一个穿警服的民警走过来，简单询问我和顾清的关系。我说我是她的学生，近期没有见过她。问话很简短，他没有多追问，只是叮嘱我们不要随便去现场打听，等待消息。

民警离开之后，走廊里那几个深色衣服的男人也陆续走了。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回头，淡淡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浑身汗毛竖起。

和那些夜晚，我走在老巷里，身后那道看不见的目光，一模一样。

“新月，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这里太吓人了。”王子辉碰了碰我的胳膊，“阿姨还在病房等着你送饭呢。”

我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顾清是为数不多知道很多内情的人。她一旦醒过来，说不定会说出所有真相；可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又一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直到傍晚，ICU的医生出来，脸色疲惫。

“病人失血性休克，手术暂时稳住生命体征，但是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能不能醒，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脑部受到重创，就算醒过来，也有可能丧失一部分记忆。”

一句话，轻飘飘，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如果她醒不过来，所有藏在她心里的秘密，会跟着她一起埋进黑暗。如果她醒了，却记不得那些事，那这场袭击，就达到了目的。

我和王子辉分开。他回修车铺，我提着保温桶，先去周桂兰的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周桂兰看见我苍白的脸，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告诉她顾清遇袭的事，她的身体扛不住再一次惊吓。只说学校那边有事情，我有点累。

陪护到夜里八点，我才独自往老房子走。

今晚的巷子格外安静，连乘凉的老人都不见了。熟悉的尾随感又来了，不远不近，跟着我穿过整条老街。我没有回头，一路加快脚步，掏钥匙开门，进门之后立刻反锁，还推过木凳子抵在门后。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匿名信、魏梓璇的日记、父亲的纸条、残缺的工程记录全部摊开在桌面上。

一条一条重新捋。

魏梓璇日记里写的，大多是被陆家中间人胁迫，拿母亲的医药费换她沉默。可日记里有很多留白，很多欲言又止。她是不是后来查到，陆家只是台前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人？

她是不是发现，陆时东一直在配合他父亲演戏？她不敢直接写在本子上，怕日记被搜到，连累我，所以只敢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道歉，然后选择用死亡自保，也用死亡提醒我小心？

我父亲马长顺，他只是一个现场的施工负责人，他能拿到什么能让人痛下杀手的东西？绝对不只是一笔小小的工程款挪用。挞山项目，会不会有违规的地基、虚假的安全检测、层层转包的利益链条，牵扯到好几个大人物？

陆时东，他所有递过来的线索，是不是都是筛选过后、不会伤及根本的边角料？他引导我盯着陆振邦，是不是为了保护真正藏在更后面的人？

越想，心里越乱。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顾清知道得太多，她不该心软。你不要再查，下一个就是你。】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抖，想回消息，号码已经无法发送。

这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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