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棠皮夹里的泛黄旧照

陶瓷炖盅的外壁还带着灶火的滚烫，盖沿缝隙里溢出当归与老鸽的醇厚香气。执行导演搓着微红的手掌，压低嗓门笑着叮嘱：“何导特意交代过，明天有两场吃重的爆发戏，今天要是把嗓子和精力耗干了，明天在特写镜头前稍微飘一点都过不了机。林老师，您趁热喝，空盅明早让场务收回去就成。”

林雾伸手托住瓷盅的双耳，掌心泛起微麻的温热。她朝对方微微欠身，语调沉稳：“替我谢谢何导，明天镜头前见真章。”

午饭后又连拍了两场外景，直到夜戏撤光，全组才收工回酒店。两人裹紧防风棉服走出影视基地的深巷，初春夜风卷着潮湿的泥土冷气扑面而来。剧组安排的住处在两公里外的快捷宾馆，水泥台阶边堆着未清运的碎石，狭窄的走廊里弥漫着次氯酸消毒水的气味。

推开房门，苏棠将黑色帆布公文包放在脱皮的仿皮沙发上，脱力般陷进发硬的海绵垫里。她抬手揉按着紧绷的眉心，眼睑下方泛着暗沉的乌青，嗓音带着长时间通话后的沙哑：“跟星跃法务那群人扯皮了一整天，他们不知从哪儿听到剧组正讨论给你追加戏份的风声，电话里的口气硬得能崩断门牙。”

林雾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其中一盅热气腾腾的当归鸽子汤推到苏棠面前：“先喝两口暖暖胃。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先被那帮吸血的耗干了精神。”

苏棠呼出一口浊气，俯身去掏大衣口袋里的黄铜钥匙串，顺带着扯出了一只磨损严重、包角已经开裂爆皮的黑色旧皮夹。金属钥匙扣刮到了皮夹的拉链内衬，只听轻微一声脆响，皮夹失手跌在水磨石地面上，里面夹杂的几张发票和手写排期表随之散落开来。

林雾顺势蹲下身帮她收拾，指腹刚碰触到一张质地发硬的微黄纸片，手腕动作随之停住。那是一张边缘磨损泛白的三寸快照，表面微有受潮起卷的痕迹。照片里并肩站着两个年轻姑娘，左侧的苏棠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眉眼间满是蓬勃锐气；右侧的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生着一双清澈干净的杏核眼，神情带着些许青涩的腼腆，细瘦的脖颈上挂着剧组红白相间的工作证。

翻转到照片背面，一行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褪色的黑色圆珠笔字迹清晰分明：永不言弃。苏棠原本瘫软的神色在看清那张照片时骤然收紧，下意识攥紧了膝头的布料。

房间内只剩下老旧挂钟发条转动的咔嗒声。苏棠弓起背脊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扣在一起，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干涩沙哑：“那是温晴。我入行之后带出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苗子。”

林雾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拇指抚平照片卷起的边角，平稳地将它搁在茶几中央，随后拉开木椅在她对面坐定。

“2024年入冬后，盛世影业借壳上市，大肆扩张整合古装项目，何导受邀担任重点古装大戏的项目总监。温晴在中戏毕业大戏的舞台上被何导一眼挑中，钦定她挑大梁演女一号。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纯粹的理想主义，以为只要演员有天分、肯咬牙下功夫，就能在这条名利道上堂堂正正走出来。”苏棠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浮起沉郁的疲倦。

“结果沈迎月空降进局了。”苏棠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眶泛红，“盛世的资本要靠那部戏强捧她做国民初恋。他们先是通过宣发流程删减温晴的试镜录像，随后在定妆照拍摄的前一天晚上，温晴的温水杯里被人动了手脚。我后来查到当晚监控里有场务碰过她的杯子，但关键片段缺失，医院只诊断出急性过敏，没法坐实是谁授意。可时间太巧了，巧到温晴面部红肿溃烂，错过了第二天清晨的开机拜神仪式。”

苏棠的呼吸逐渐粗重，指甲陷进掌心：“这仅仅只是开始。为了不给温晴任何翻盘的可能，盛世的公关团队伪造了她违规私联资方、在剧组耍大牌的虚假聊天截图。黑热搜在各大门户网站挂了三天三夜，几十万条恶毒诅咒灌进她的个人主页。那时候的我太软弱，迷信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潜规则，听信了盛世公关的安抚，以为只要按他们说的公开发表道歉信，就能保住温晴的后续生路。”

说到这里，苏棠的肩膀微微发颤，语调里浸满了悔恨：“可道歉信发出去还不到两小时，盛世就买通大批营销号联动，将道歉信坐实为温晴‘畏罪退圈’的铁证。紧接着，盛世以严重违反艺人德行规范为由，向她索赔八百万违约金。后来和解执行下来没有八百万那么多，可加上律师费和前期垫付，她父母卖了县城唯一的自住房又借了一圈，才勉强填上。”

“温晴后来退回老家了？”林雾的声音沉静平缓，目光落在照片边缘。

“中度转重度抑郁，洗了两次胃才从抢救室拉回来。”苏棠闭紧双眼，泪水滑落脸颊，“她的职业前途断了，如今躲在南方小镇做统计文员，连看到电视机荧幕闪烁都会忍不住干呕。”

茶几上的热汤逐渐散去白气，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沉重的压抑。苏棠抹了把脸，自嘲地低笑出声：“林雾，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在黑热搜上看到你被全网围剿的时候有多害怕？盛世的手段从来没有变过，造谣、泼脏水、利用违约金把人逼到绝境。我怕你重蹈温晴的覆辙，更怕自己再次成为那个把自家艺人推进火坑的人。”

林雾看着眼前的经纪人，没有说苍白的宽慰。她伸手提起茶壶，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稳稳推到苏棠手边，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苏棠，你看着我。”林雾直视着对方发红的眼底，声线沉静而清晰：“温晴当年会输，是因为她遵守了资本单方面制定的规则，在泥潭里选择了退让妥协，把生杀大权交到了对方手里。但我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他们的规矩玩。”

林雾伸出食指，在照片上那个眼神澄澈的年轻女孩身上轻叩两下：“沈迎月踩着别人的脊梁骨往上爬，盛世用阴阳合同与水军矩阵霸凌行业，这笔账迟早要连本带利算清。你以为盛世不可撼动？只要把真相剥开摊在阳光下，把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水军链条一条条查出来，所谓的行业巨鳄不过是一具腐烂发臭的空壳。”

“收好这张照片。”林雾移开视线，语气平静无波，“等哪天我们站到最高处，当着所有主流镜头的面撕碎盛世那层遮羞布时，你要亲手把公道还给温晴。”

苏棠胸口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长气，抬起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她伸出微颤的双手，将那张快照重新塞进皮夹内层隐秘的夹缝中，仔细将拉链封严扣好。做完这一切，苏棠眼底残留的畏怯消退干净，面色重新恢复了属于职业经纪人的沉着与警觉。

她俯身拉开公文包内侧的防水拉链，从中抽出厚厚一叠加急传真协议，整齐摆在茶几正中央：“差点被这阵邪火搅乱了正事。星跃法务今晚十点发过来的补充协议，他们不知从哪儿听到剧组正讨论给你追加戏份的风声，直接狮子大开口。”

协议顶端黑体打印的条款泛着油墨味，纸面边缘还带着传真机滚筒压出的细微折痕。苏棠用指节按着纸页，抬眼看向林雾：“星跃要求将后续片酬抽成比例强行改成九成半，并附加两年独家续约锁定。他们明确放话，如果明早八点前不签字盖手印，星跃拒不向剧组出具演职人员报备函与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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