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上午九点,朝阳区人民法院第二民事审判庭内,旁听席上的长条木椅已被坐满。经合议庭事先准许入内的数家行业媒体记者分坐在后排两侧,膝头放着速记本与采访用笔,严格依照法庭纪律关闭了所有摄影镜头与录音设备。由于涉及合同纠纷与商业往来,本案经审理虽准许旁听但严禁网络直播,旁听席间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摩擦声。
原告席一侧,星跃文化传媒由五名资深法务与代理律师组成阵列,桌面上铺满层层叠叠的蓝皮卷宗。星跃总经理赵铭坐在法定代表人席位的特别代理席上,深色西装纽扣扣得严丝合缝,眼睑下方挂着未褪尽的暗青色阴翳。他冷眼扫过斜对面的被告席,指尖在硬木长桌边沿无声按压,喉结微微滚动。
被告席上,林雾身着剪裁素净的米白色衬衫,黑发梳成低马尾束在脑后,背脊挺拔地贴着椅背。苏棠坐在她身侧,手掌平放在装有证据材料的文件箱上,神情沉敛。主审代理律师顾怀瑾稳稳落座于林雾左前方,不疾不徐地摊开答辩状与卷宗索引。
“现在开庭。”审判长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沉闷清脆的撞击声在大理石墙面间激起回响。书记员核对双方当事人及诉讼代理人身份无误后,审判长依程序宣布正式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原告代理律师率先站起身,语气紧绷而凌厉地宣读民事起诉状。星跃方面明确主张,林雾于二〇二三年六月与星跃文化传媒签署了为期十年的独家全经纪合约,属于受公司独家管理的签约艺人。然而自去年底以来,林雾多次拒不服从公司合理的工作安排与商务通告,擅自接触剧组并公开发表损害公司商誉的言论,严重违反了经纪合约第七条之独家排他义务。
原告席上的第二助理律师随即起立,向法庭展示并呈递了一式多份的核心证据:二〇二三年六月签署的《独家演艺经纪合同》原始文本,以及过去两年来星跃为林雾结算的多期片酬收益结算单与财务底册。白纸黑字的条款在大屏幕投影上一一展开,星跃着重圈出了解约需赔偿全部投资损失及支付顶格两千万元违约金的格式条款。
“基于被告的严重违约行为,我方请求法庭判令解除双方经纪合同,判令被告林雾全额承担两千万元违约金,赔偿商誉与商业机会损失两百万元,同时在全国性媒体公开刊登赔礼道歉声明。两项索赔合计两千两百万元。”原告主理律师将起诉书副本重重压在案头,转头望向合议庭。赵铭此时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死死钉在林雾脸上,试图从她神色中搜寻慌乱的痕迹。
为了支撑两千两百万元顶格索赔的主张,星跃的五人律师团显然早有准备。原告第三位代理人迅速从铁皮拉杆箱中搬出两捆厚厚的票据原件与专项审计报告,向法庭申请追加提交损失明细:“审判长,这是星跃为林雾量身定制的包装宣发成本、多起负面舆情公关垫付款项,以及因其违约导致的合作品牌退单赔偿发票,累计直接损失已逾一千五百万元。”
法警将证据副本逐一转交至被告席。顾怀瑾神色沉稳地伸手接过,并未急于反驳,而是用钢笔轻点纸面,按照页码依序拆开检视。林雾倾身看去,那厚厚一叠发票和外包合同上,盖着数家文化传媒与信息技术公司的印章,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元不等,开票日期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去年一整年。
苏棠仅扫了一眼那几家公司的开票抬头,搭在卷宗箱上的指关节便微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那些所谓“定制宣发服务”与“危机公关执行费”,在星跃内部根本从未向艺人出示过明细,甚至有些执行周期恰恰是林雾被公司停掉通告、扔在合租房里无人问津的冰冻期。被告席后排的记者们迅速在本子上刷刷记录,庭内气氛无形中绷紧。
待原告举证完毕,审判长将发言权移交给被告席。顾怀瑾理了理领带,神情沉着地站起身,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针对原告出示的所谓损失发票与违约指控,我方不仅提出全盘异议,更依法当庭向法庭提出反驳证据清单。原告企图用格式霸王条款和虚假账目掩盖事实,但这份合同自始便建立在欺诈、胁迫与显失公平的基础之上,依法应予撤销,并返还违规克扣林雾的八百六十万元演艺分成。”
顾怀瑾话音未落,赵铭身侧的原告首席律师便迅速举手抗议:“审判长,原告主张的是违约追责,被告无权偷换概念转移焦点!”审判长敲击法槌制止了原告插话,示意顾怀瑾继续陈述。
顾怀瑾从容不迫地将三组书面证据清单呈递法警,逐项列明:“第一组,二〇二三年六月原合同签署前,原经纪人陈志平与林雾的全部微信往来记录,证明原告以虚构资源承诺诱导签约;第二组,原经纪人陈志平逼迫林雾签署‘九成半片酬扣留’分账补充协议时的现场录音文件;第三组,该分账补充协议在星跃内部审批流上的原始签字文件,上面有原告总经理赵铭先生的亲笔审批签名。”
在呈递反驳清单的同时,顾怀瑾展开了对原告宣发损失票据的精准反击。她翻开其中三张大额增值税专用发票,指控直切要害:“原告声称在二〇二五年五月至七月期间,为林雾支付了四百二十万元专项公关宣发费,收款方为‘睿智文化’与‘创想信息’。然而工商登记显示,这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与星跃旗下关联空壳公司完全一致,且发票品名全为模糊的‘信息技术咨询’。”
顾怀瑾抬起目光,锋利的视线直刺原告席:“二〇二五年五月,林雾正因拒绝不合理应酬而处于被原告停工雪藏状态,全网根本没有这两家公司实施宣发投放的任何数据留痕与合同交付成果。原告为顶格索赔两千两百万元,恶意伪造并未真实发生的宣发成本,虚构损失凭证,企图转嫁经营风险并构陷艺人。”
原告席上的两名助理律师顿时慌了手脚,急忙在厚厚的凭证夹里翻找对应的银行转账回执。赵铭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垂在桌面下的拳头下意识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顾怀瑾当即向合议庭申请,要求原告限期补正这四百二十万元票据所对应的真实资金流水及税务进项比对底册。
审判长面色严肃地审视着原告代理人,要求其就上述四百二十万元支出的真实银行结算凭证与服务成果做出说明。原告首席律师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仓促翻动着手中的结算单,只能含混表示款项走的是集团年度集中采买通道,需庭后向财务部门调取专项台账。法官在笔录上重重记下这一疑点,明确告知若无法在指定期限内提交完整对账凭证,该部分损失将依法不予认定。
至此,法庭对双方合同文本及初步账目票据的调查与交叉质证告一段落。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十点半,审判长敲响法槌:“鉴于案情复杂且涉及多份电子数据及录音证据,法庭调查与初步质证阶段暂时结束,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复庭,集中对被告提交的录音证据及微信记录进行举证质证。”
合议庭起立退庭,旁听席上的记者们低声交换着速记要点。赵铭铁青着脸站起身,没有理会身侧法务的低语,快步走向审判庭侧门的走廊通道拨打电话。
被告席前,顾怀瑾神色平静地拉开公文包最内层的隐形拉链,取出一只密封的银灰色防静电保护盒。透明内衬之中,静静嵌着存有陈志平逼签录音原件的金色高速内存卡,她伸手按动卡扣,将介质推至法庭多媒体接口托盘的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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