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公映首日：被压至3%的排片

十二月一日清晨六点，贺岁档大幕在北方刺骨的寒风中正式拉开。专业电影票房统计软件的后台服务器准点刷新，首日全国排片大盘的数据以鲜红的柱状图直观切分着院线江山。各大主流票务平台的开屏界面全部换上了同一种刺目的金色，宣发通稿如潮水般涌入各大社交网络终端。

盛世影业投资四亿元的奇幻古装巨制《九天玄女》，以绝对霸道的身位吃下了全国六十八个百分点的黄金场次。在此前近十天的预售期内，盛世曾对外高调宣称要拿下七成排片，如今这百分之六十八的实际开画数字虽然略逊于最初的夸张口号，但依然足以将同档期的所有对手逼至窒息的墙角。

国贸写字楼高层的盛世影业宣发部通宵未眠，彩色打印机持续吐出带着温热墨香的排盘明细。沈迎月端着定制骨瓷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沉睡的灰蒙蒙城市，眼底带着长时间带妆的微红血丝，神情冷淡而矜持。

宣传总监将刚签收的院线排片明细平摊在红木长桌上，指尖敲击着表格：“迎月，除了早间个别保洁场次，《九天玄女》从中午十二点到晚间十点半的黄金时段排片率突破了七成二。北方院线和南方三大主力院线，全部按对赌协议给足了顶格锁场。”

沈迎月没有回头，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只低头抿了一小口微苦的纯黑咖啡：“何敬轩那部片子呢？院线经理那边给出的最终大盘是多少？”

宣传总监翻过手里的数据附录，神态笃定：“陆董亲自出面牵头，盛世和几大主力院线签了年底排片对赌保底协议，拿明年三部S级重头商业片的独家资源做筹码，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触霉头。何敬轩那部《盲山破晓》，今天在全国院线的总排片占比被死死压在百分之三点一。”

百分之三点一，对于一部耗资数千万、由金鹿奖大导执导并完成胶片实拍的剧情长片而言，无异于直接在起跑线被套上了冰冷沉重的绞索。更致命的不仅是份额基数本身，更有放映时段上精准至极的恶意切割。

在那极其单薄的排片列表里，没有任何一场能够切入下午或晚间的黄金时段。全国数千家拥有排片指标的影院，整齐划一地将《盲山破晓》塞进了清晨八点十五分左右的开门场，或是凌晨零点至一点以后的冷清场次。那是保洁人员清理爆米花桶、普通工薪观众尚未苏醒或早已入睡的真空期，在院线内部被戏称为应付任务的“幽灵场”。

同一时刻，星雾工作室位于东五环外的简陋办公区内，空气同样被屏幕冷白的光芒浸透。苏棠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按着平板电脑的金属边缘，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泛出一层干瘪的苍白色。

“他们这是完全不打算给人留活路。”苏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屏幕上的票务雷达地图密密麻麻全是《九天玄女》的金色小点，“百分之三点一，还全是早八点和后半夜。盛世和院线签了保底协议，只要第一天我们的上座率拉不起来，明天院线经理就会以市场表现不佳为由，顺理成章把排片彻底砍到零，直接连场次都不留。”

更衣镜前，林雾正低头整理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她神情平稳，脸上没有施加任何脂粉，只是用一根黑色的细发绳将长发在脑后随意挽起，接着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与一副防蓝光平光眼镜。

听到苏棠急促的呼吸声，林雾扣上最后一颗大衣扣子，转过身拉开背包拉链，将剧本笔记和一保温杯温水放了进去：“盛世手握资本和排片筹码，用商业规则围堵我们是预料之中的打法。急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能锁住排片经理的排表键，但锁不住银幕亮起后的眼睛。”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快步跟了上去：“我已经查过了，离我们最近的一家有早场排片的电影院在六公里外，东五环边上的老式社区影城。全朝阳区今天上午一共就三家影院排了这一场，八点十五分开映。”

两人踩着满地干枯的法国梧桐落叶下楼，钻进那辆朴素的黑色商务车。清晨七点半的环路笼罩在浓重的冬日灰霾中，路旁巨大的LED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沈迎月白衣飘飘的飞天预告片，高饱和度的绚丽特效与尖锐的音效隔着车窗玻璃轰鸣震颤。

商务车在早高峰形成前平稳驶入那座建于十年前的老旧社区商场。地下车库里空旷幽暗，商场中央空调的鼓风机发出沉闷微弱的轰鸣声，甚至连自动扶梯都尚未开启运转。

两人乘着客货两用直梯来到位于四层的影城大堂。售票处只亮着两盏昏暗的筒灯，穿着宽大制服的值班检票员正趴在前台打着哈欠，身旁的爆米花保温柜里空空如也，连保温灯管都没有通电。林雾走到最边缘的自助取票机前，扫描手机里的二维码，伴随着老旧齿轮运转的咔嗒声，机器吐出了两张带着切口毛边的热敏纸电影票。

检票员撕下两张票根的一角，甚至没有抬头核对电影排期，只是随手朝走廊最深处的拐角指了指：“三号厅，进门走到头左拐，自己推门进去就行。”

推开厚重陈旧的隔音防火门，一股混合着化纤地毯与刺鼻消毒水气味的温热气流扑面而来。这是一个足有两百座的标准中型放映厅，褪色的红色丝绒座椅在昏暗的壁灯照射下泛着灰蒙蒙的光斑，由于缺乏人气的支撑，巨大的阶梯式空间显得格外空旷与萧瑟。

苏棠跟在林雾身后，下意识攥紧了羽绒服的口袋边缘，视线迅速扫过整个厅内的座席分布。算上她们两个人在内，偌大的放映厅里一共只有六名观众，甚至凑不齐两个相邻的完整排位。

第一排最外侧的阴影里，坐着一位身穿荧光橙反光背心的环卫阿姨，怀里搂着一个沉重的不锈钢保温杯，显然是借着十九块九的早场特惠进来歇脚取暖；第五排正中依偎着一对高中生模样的年轻小情侣，正低声分享着自带的塑料袋切片面包；而在第七排中央，则瘫坐着一个穿黑色连帽衫、帽兜遮住半张脸的年轻男孩，长腿随意架在前排椅背上，手机屏幕泛着刺眼的冷白光，大拇指极快地刷着短视频。

苏棠在第九排最边缘的空位坐下，喉头微微滚动，想要开口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掌心一片湿冷。林雾伸出戴着黑色针织手套的手，轻轻按在苏棠的手背上，平稳地拍了两记，随即将视线专注地投向正前方的巨幅白色幕布。

八点十五分整，放映厅四周仅剩的两盏壁灯悄然隐灭，整个空间瞬间沉入纯粹的黑暗。伴随着后方放映孔传来的微弱电流声，一道雪白的强光束穿透昏暗的尘埃，切碎了室内的死寂。

金色的国家电影局龙标伴随着经典的电声号角轰然亮起，电光倒映在林雾漆黑清澈的瞳孔之中。没有华丽炫目的商业片片头，几行极简苍劲的黑白演职员字幕在白光中迅速闪过，胶片摄影机特有的粗颗粒质感如同一层沉重的石粉，瞬息间将两百座的空旷大厅拖入了另一个冷酷的时空。

风声骤起，银幕上寸草不生的川西荒原伴着极度压抑急促的喘息声轰然铺开。粗粝沉重的泥泞风雪直直撞入视野，第七排那个原本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的年轻男孩指尖一颤，亮着短视频的屏幕光芒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所有的晃动动作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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