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摸抢

晨雾如同厚重且吸饱了冷水的旧棉布，严严实实地捂在靶场上空。周遭的荒草披着一层白茸茸的薄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冻透后特有的冷冽生腥。脚踩在草皮上，细碎的冰碴子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那种刺骨的凉意顺着薄薄的胶鞋底直往上钻。

陈晨站在队列里，双手背在身后，军姿拔得笔挺。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的指节正不自觉地暗暗用力。指甲缝里嵌着昨夜叠“豆腐块”时蹭上去的白色碱屑，甚至还有一点干涸的泥垢，刚才趁着班长不注意，他偷偷抠了几下，非但没弄干净，反而把指头勒得生疼。

视线越过前排战友的肩膀，陈晨盯住了前方十米开外的地方。新兵班长赵铁正蹲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上，把几支木柄教练枪依次码齐。黑沉沉的枪管朝天支棱着，像是一排沉默冷硬的铁桩，突兀地扎在惨白的霜地里。

“今天不上实弹，只做据枪预习！”赵铁猛地直起身，粗粝的手掌用力拍打着膝盖上沾满的冻土渣，声音像砂纸打磨铁器，“先给我摸熟手里这家伙。这枪，在战场上是你保命的祖宗。谁要是敢把它当成随便糊弄的烧火棍，回头就让他叼着枪背带，绕着这靶场跑足五公里！”

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像水漂打在冰面上，轻飘飘的，转眼就被凛冽的晨风吹得无影无踪。陈晨没笑，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一排枪。

轮到他上前领枪了。陈晨垂下眼睑，双手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支。枪身包裹着墨绿色的枪衣，护木上刻着细密且硌手的防滑纹路，枪托抵肩的位置被无数个肩膀反复摩擦过，褪去了原本的粗糙，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

他伸手攥住护木。触感比想象中要沉得多，但这并不是那种找不到重心的笨重，而是木头与钢铁紧密咬合后，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的扎实，没有一丝虚浮。

一股淡淡的、略带刺鼻的枪油味顺着鼻腔钻了进来。这气味极其熟悉，陈晨微微眯起眼睛，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每到夏日的傍晚，父亲就会在车库里擦拭那辆老旧摩托车的链条。机油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味，裹挟着晚风里的西瓜甜味，那是他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陈晨！”

赵铁的暴喝声极具穿透力，像是一发子弹精准地钉进了他的耳膜。“发什么愣？握法不对！别跟拿筷子吃饭似的，松松垮垮的，没吃饭吗？”

陈晨猛地收回思绪。他立刻调整姿态，右手死死扣住握把，左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托住护木的下缘，将枪托用力抵进右肩窝。随后，他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猛地俯下，重重地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坚硬如铁的土块直接硌住了手肘骨，那股酸麻的钝痛感顺着小臂的神经瞬间窜上后脑。陈晨的眉峰剧烈地蹙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默默将手肘往外撇了撇，寻找着能减轻疼痛的角度。

“记住，觇孔、准星、靶心，必须严丝合缝的三点一线。”赵铁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他身旁，粗糙的食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腮帮子，“脸贴紧枪托，贴实了！别死命憋气，你是来打靶的，又不是下水潜水的王八。”

陈晨听话地把右脸死死贴上了木质枪托。木头原本冰凉，却被他脸颊的温度慢慢捂热。他用力眯起左眼，右眼凑到觇孔后，努力望出去。

百米开外的胸环靶在晨雾中惨白得像一张纸，十环的黑心裹在残留的水汽里，朦胧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屏住呼吸，试图瞄准，但准星在觇孔里却像喝醉了酒的汉子，左摇右晃，怎么也走不出一条直线。他越是想要稳住身体，胸腔里的心脏就跳得越发狂乱。

“呼吸别断死，半扣着气！”赵铁的声音如影随形，压低了几分，“用食指第二节，匀速、慢慢往后压扳机。记住了，是‘压’，不是让你猛地去‘拽’！”

陈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重新吸了半口。冷空气瞬间灌满胸腔，带来一阵刺痛。他稳住心神。一阵冷风擦着耳廓掠过，带来了枯草清苦的腥气。在极其安静的氛围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甚至比刚跑完武装五公里时还要剧烈。

食指搭上扳机，指腹死死贴在冰凉的弧形金属上。

一点一点，慢收力。

“咔——”

清脆的空枪击发声。撞针撞击的瞬间，枪机迅速后坐，枪托在肩窝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不算疼，却带着一股极其清晰、不容置疑的震感，震得他骨头缝里都发麻。

“脱靶！”远处报靶员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刺耳得很。

陈晨维持着据枪的姿势没有动弹，右脸依旧贴在枪托上。觇孔里那片晃荡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甚至有些想流泪。

“起来吧。”赵铁伸手夺过枪，单手利落地拆开枪机，露出空荡荡的枪膛，“你这不是瞄不准，你是怕。你怕枪响，你在怵它。枪是死物，不伤人，你连个死物都降不住，还能干啥？”

陈晨撑着冻土跪坐起来，掌心里硌了一层黄褐色的细沙。

怕响？陈晨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其实并不是怕那声枪响。他讨厌的是枪响之后，那种让人无处着力的落空感。就像过年时放鞭炮，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过后，空气中只剩下刺鼻的硫磺味，热闹瞬间散尽，地上只剩下一堆零碎的红纸屑，空洞又寂寥。

就在这时，后排的许三多悄悄挪了过来。他手里攥着半瓶温水，塑料瓶身上蒙着一层水汽，那是他掌心捂出来的温度。

“喝点水缓缓，手别慌嘛。”许三多把水瓶递到陈晨面前，说话带着点乡音，温吞吞的。

陈晨抬起头，目光扫过许三多的手。那是一双典型干农活的手，指头粗短，指甲剪得极短，几乎贴肉，虎口处有一层极其厚实的老茧。

陈晨摇了摇头，没有去接。

许三多也没有觉得尴尬，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水瓶放在陈晨脚边。瓶底磕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我头一回练这玩意儿的时候，三发子弹全喂了土，全脱靶。”许三多自顾自地说着，声音不大，像是在宽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爸跟我说，枪是帮人说话的。听它响，就当是听见他喊你回家吃饭。”

陈晨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你爸……”许三多似乎还想往下说，却突然瞥见赵铁扫过来的一个凌厉眼神，吓得立刻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缩了缩脖子，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晨，拿枪，再来一遍！”赵铁把枪重新塞回他手里。

这一次，陈晨没有急着趴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先静静地掂了掂手里的分量。他调整了左手的握姿，将护木扣得更紧、更牢。随后，他再次俯下身，手肘又一次撞上冰冷坚硬的冻土，他用力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扛下了那股钻心的硌痛。

觇孔、准星、靶心。

三点一线，严丝合缝。他死死盯住远处那个小小的黑色圆心，连眨眼都不敢用力。此时，风竟然奇迹般地停了片刻。远处的靶纸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没有一丝晃动。准星在觇孔里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钟摆，终于慢慢停在了最低点。

吸气，稳住，屏息。

食指开始匀速下压。

“咔——”

又是空响。但这一次，枪托的后坐力似乎变得可控了。

报靶员的小旗在空中用力一挥，喊声传来：“八环！”

赵铁那张一直板着的脸，嘴角终于有了极其微小的松动。他没笑出声，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行。算你摸到门道了。”

陈晨依旧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枪托。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狂乱无措。他甚至能感觉到枪托上那些细微的木纹贴着自己的肌肤。

上午的预习科目一直持续到十一点。随着赵铁的一声哨响，新兵们纷纷起身收操。陈晨把枪送回器材架，枪托上沾了他手心里的汗水。他下意识地用袖口去擦拭。

擦到枪托与护木的接缝处时，他的指腹突然摸到了一点异样。似乎有东西卡在了木纹的缝隙里，有些硌手。

他低下头，凑近了仔细看。

在靠近肩窝的这一侧，那道深邃的木纹缝隙里，竟然塞着一小片对折的纸片。外面用透明胶布牢牢地粘着，因为年代久远，只露出一丁点泛黄的边角。那胶布和纸片看起来像是被汗水反复浸透、风干、再浸透，表面已经泛着一层陈旧的暗哑。

陈晨用指甲试着去抠，但胶布粘得极紧，纹丝不动。他停下了动作，没有强行去撕扯。只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压着纸片露出的边缘。

纸片折了两层，露出一截窄窄的画面。上面是用钢笔画着半张脸的轮廓：一顶带着迷彩帽檐的帽子，一道利落笔挺的下颌线，还有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的一个弧度，是在笑。

器材室里的光线有些偏暗，五官的细节模糊不清，隐匿在阴影里。

可是，那道下颌的弧度，太熟悉了。熟悉得让陈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像他。也很像他那个已经不在的父亲。

陈晨的手指停留在冰冷的枪托上，迟迟没有收回。器材室里安安静静的，远处其他排的哨声和口号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他就这么盯着那半张模糊的笑脸看了好几秒，最后，他慢慢收回了手，没有去撕开那层胶布。

“走了！磨磨蹭蹭干什么，打算在器材室过夜啊！”门外传来赵铁粗嗓门的喊声。

陈晨把枪端正地摆回枪架，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一排静静立着的教练枪。木托在室内的白炽灯下泛着暗黄的光泽，那个藏着纸片的角落缩在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他快步跟上队伍往食堂走。许三多跟在他身侧，像是怕靠得太近惹他心烦，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下午是实弹预习，明天才是真的打实弹。”许三多平平淡淡地开口，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吓唬他的意思。

陈晨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你刚才那发八环，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许三多又补了一句。

陈晨没有接话。他悄悄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王姨塞给他的那几个煮鸡蛋。蛋壳上，还能摸到王姨用铅笔轻轻写下的一个“晨”字。手心里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枪托上那块纸片边角硌出来的浅浅印痕。

那半张带着迷彩帽的笑脸，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浮现。上扬的嘴角，利落的下巴。

父亲在世的时候，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连下巴收住的线条，都分毫不差。

陈晨抬手，把鸡蛋从口袋掏了出来，塞进了背包侧袋最深的位置。

正午的太阳终于升了起来，晨雾被彻底烤干散尽。靶场草尖上的白霜化成了水珠，挂在叶梢上，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陈晨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空。那是一片干净透亮的蓝，没有一丝云彩。

他想起早上出操时，秦锋提醒过他的那句话。

“别闭眼。”

风轻轻掠过耳边，陈晨在心里跟自己说：

我不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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