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寿宴生乱

吉时已至，金刀门府邸钟鼓齐鸣，寿宴正式开席。

金刀门主岳鸿飞立于高台之上，抱拳环顾，朗声致辞。他内功深厚，声音如洪钟大吕，说到兴头上，更是神采飞扬，豪情四溢，惹得底下群雄轰然叫好，气氛瞬间被推至顶点。

金刀门富甲一方，此次寿宴更是极尽奢华。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玉液琼浆，如流水般端上桌案，碗碟叠了足有两三层。群雄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喧闹声此起彼伏。

而林沨所在的次席却稍显冷清，除了柳云傲与他相熟多喝了几杯之外，在座的皆是各派前辈高人，自持身份，不过浅酌几杯，低语几句。唯有巨龙堂堂主龙大雄是个异类，此人满脸虬髯，体格粗壮，是个性情豪放之人。他甚至嫌弃金刀门的白玉杯太小，索性换上大碗，大口灌酒，大块吃肉，笑声如雷鸣一般，林沨与他几番交谈下来，觉得甚是投缘。

酒过三巡，不知哪位宾客借着酒劲高呼：“听闻岳门主前年闭关三个月，新创了一套‘天王刀法’，今日大寿，何不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界？”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附和，声浪滔天。

按江湖规矩，新创绝学轻易不示人，以免被人窥破破绽。但岳鸿飞此时酒酣耳热，兴致极高，当即抚须大笑，满口应允，立刻命长子岳鼎取来金刀。

岳鼎生得膀阔腰圆，臂力过人。他提刀跃入中庭，沉腰立马，一刀劈出，登时罡风四溢。金刀门武功本就走的阳刚路子，这套“天王刀法”更是将“刚猛”二字发挥到极致。只见岳鼎身形如电，金刀化作一团璀璨光幕，刀风呼啸，劈空作响，直砍得满场金光乱闪，劲气逼人。一套刀法使罢，群雄看得目瞪口呆，喝彩声险些掀翻屋顶，直捧得岳鸿飞红光满面，得意非凡。

林沨端坐席间，仔细观摩许久，却也看不出个深浅。他生性聪颖，悟性颇高，但自小对习武兴趣不浓，多将心思用在了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上，吹竹弄箫的本事更是远近闻名。武学之道不能光靠一朝一夕，需要日积月累，长期懈怠就算资质再强、悟性再高也是无济于事。若非师父林重山严加督促，随时考察，这才使得林沨不至于完全荒废光阴。但如此被动的习武也让他武功进展得不够迅速，也就是他入门早，单论武功的话，不一定能排到括苍派二师兄的位置。

一旁的伏龙观二代大弟子柳云傲却看出了些门道，此时压低声音对林沨道：“这天王刀法气势虽盛，但刚猛有余，巧劲不足，若遇上内家高手，恐难持久。”柳云傲与林沨截然不同，他自幼苦修，武功已尽得观主何不凡真传，武功不仅远超伏龙观中所有弟子，就算比起何不凡本人也是不遑多让。

此时，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天王刀法好生威风，用来杀猪宰驴最好不过了！”声音虽轻，却正好夹在众人喝彩的间隙，听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宛如晴空霹雳，满堂喧哗戛然而止，死一般寂静后，爆发出阵阵哄笑。

说话的正是萧月眉。她昨日被金刀门弟子一路追打至太湖边，心中早憋了一口恶气，此刻见金刀门如此张扬，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席间不少宾客本就对金刀门平日里飞扬跋扈、恃强凌弱心存不满，此刻更是借机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哄笑声中，岳鸿飞脸色骤沉，眼角抽搐，气得牙根打颤。他冷冷盯着萧月眉，冷声道：“既然这位括苍派的姑娘说本门武功只配杀猪宰驴，想必是身负绝学了！鼎儿，你便用这套天王刀法，去领教领教括苍派的高招！”他见月眉与林沨同行，便误认她是括苍派弟子。

月眉刚想否认自己是括苍派的，却见岳鼎已提刀砍来，刀风扑面，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她惊呼一声，转身就逃，心里暗叫糟糕：“这下闯了大祸了，他们杀猪杀驴关我什么事，真是多嘴！”逃跑间，她回眸瞥见林沨满脸焦急，心中不由叹气：“林沨哥哥定要怪死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月眉没什么真功夫，只是小时候闲不住偷偷跟着江湖拳师学过两年普通拳脚，哪里是岳鼎的对手？好在她身姿娇小，步法轻快，在桌椅间如穿花蝴蝶般闪躲腾挪。岳鼎投鼠忌器，怕伤了宾客，一时竟也奈何她不得。

林沨见状，心急如焚，正欲起身阻拦，岳鸿飞却横跨一步，如一座铁塔般挡在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师侄莫急，本门难得有机会向括苍派讨教，还请这位师妹多指点一二！”

林沨心中大急，深知岳鸿飞此举就是为了出口恶气，欲让月眉当众出丑。月眉虽口无遮拦，但此刻顶着“括苍弟子”的名头，若受辱有损的便是师门清誉，可若自己强行出手，两派必生嫌隙。他左思右想，顾虑重重，只盼岳鼎能手下留情。

随着岳鼎刀势越来越急，月眉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刚慢了几步，转眼间已被逼入死角，只能抓起桌上的锅碗瓢盆胡乱砸去。一时间“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汤汁四溅，肉菜横飞，好端端的寿宴被搅得一片狼藉。岳鼎大怒，招呼几名弟子即刻合围，岳鼎本可一举擒下，但为报羞辱之仇有意叫月眉难堪，故意将金刀舞得金光乱闪，刀锋将月眉乌黑的发丝一缕缕削去，吓得她花容失色，哇哇大叫。

场下群雄见状，纷纷窃窃私语，以为此女真是括苍派弟子，见其武功如此糟糕，无不暗中嘲笑。

五师弟张奇波与七师弟东鸣浩听到周围讥讽之声愈来愈烈，不忍门派名声受辱，此刻已按捺不住，欲出手相助。林沨却死死按住他俩，若此时动手，就更加说不清了，无异于火上浇油。到时两派撕破了脸，回山之后该如何跟师父交代？

十万火急之时，只见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般掠入场中，巨龙堂堂主龙大雄不知何时已欺身至岳鼎身前。他大喝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食指与中指如铁钳般，“铮”的一声，竟硬生生夹住了劈向月眉的金刀刀背！

岳鼎只觉刀身如被卡在铜墙铁壁之中，再难移动半分，不禁怒喝道：“龙大雄，你做什么？”

龙大雄单臂一振，将岳鼎连人带刀推开数步，转身向岳鸿飞抱拳，声如洪钟般说道：“岳老门主，小姑娘家不懂事，您堂堂一派宗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既然教训过了，就此罢手吧！”

林沨见状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岳师伯请息怒！小女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当真。小侄在此代她赔罪，还望师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为了筹备好这次寿宴，金刀门投入巨大，如今却被搅得一塌糊涂，颜面尽失，望着满目狼藉的礼堂，岳鸿飞这口怨气哪里能轻易咽得下去？当下他脸色铁青，手腕猛地一挥，立在身侧的两名弟子立刻冲过去，反拧着月眉的胳膊将其硬生生拖至他跟前，“噗通”一声按得她跪在了满地碎屑的大红地毯上。

岳鸿飞居高临下睥睨着脚边的女子，见她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偏生骨头硬得很，此刻还瞪大着眼睛，半分服软的意思都没有，当下气极反笑，“既然你们括苍派没人教你说话的规矩，那就由老夫来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该说，江湖险恶，这点分寸都没，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岳鸿飞抬起右掌，只听“啪啪”两声脆响，两巴掌力气不小，月眉双颊瞬间拱起五道深紫的肿痕。耳中嗡嗡作响直冒金星，鲜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她洗得发白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她晃了晃身子几乎就要栽倒。

“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女施主年幼，口无遮拦，想必今日得此教训，往后必然晓得谨言慎行，此事依老衲之言就到此为止吧！”少林寺智心大师此刻缓缓道来，他话音未落，掌风裹着几分佛门柔劲轻轻一抬，把跪在地上的月眉缓缓扶了起来。林沨急忙上前，将她摇摇晃晃的身子轻轻靠在自己的臂弯。

岳鸿飞见智心出面，括苍派又低头服软，面子已找回大半，便借坡下驴，冷哼道：“罢了，老夫就看在智心大师的面子上不再与尔等计较，林师侄，你回去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小师妹，实在太不像话！”

林沨连连称是。

岳鸿飞拂袖落座，脸色依旧阴沉。

危机解除，林沨长舒一口气，正欲询问月眉的伤势，安慰她几句。不料月眉却抢先一步，踮起脚尖，伸出冰凉的小手一把捂住了林沨的嘴，语气微弱地说道：“我知道今日是我不对，是我多嘴，被人打死也是活该，还差点连累了你们。但你那些责备的话我可不爱听，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说罢，月眉缓缓放下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林沨的脸颊，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与柔情，轻声说道：“林沨哥哥，你是个顶好的人，谢谢你！我现在要走了，回去给我娘煎药，后会有期！”

望着少女蹒跚远去，裙摆在风中摇晃的背影，林沨无奈地苦笑一声，向她挥手告别。

经此一闹，寿宴草草收场，宾客不欢而散。

走出金刀门府邸，夕阳已斜。林沨回望朱漆大门，好好的寿宴被他私自带去的姑娘搅得一团糟，回山后师父的责罚自是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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