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手语班的同学

手语班里有个女孩，叫阿雅，比她小两岁，也是先天的。

阿雅比她活泼得多。手势打得又快又大，笑起来整个人往后仰，笑到一半会拍桌子。她第一次上课就坐到沈听旁边，用手语问：你也是？

沈听点头。

阿雅又问：你听得见一点点吗？

沈听比：一点也没有。

阿雅笑了，比：我也没有。太好了。

沈听愣住。

好在哪里。

阿雅比：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听不见。

她那天在课上笑了很多次。

以前她笑都是轻轻的，抿着嘴。那天她笑得往后仰，笑到老师停下来看她们。

阿雅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是城东一家茶馆的二层，每周六下午，一群聋人聚在那里。茶馆的老板也是聋人，墙上贴着手语的宣传画，桌子上有纸笔和茶壶。

第一次去的时候，沈听站在门口不敢进。

里面十几个人，全在用手比划，手在空中飞，快得像一群鸟。

阿雅拉着她进去，把她按在一张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茶。

有人问她名字。

她比了半天，比错了，所有人一起笑，然后有人过来纠正她的手。

那天她学到很多东西。

学到“茶”的手势，学到“贵”的手势，学到怎么骂人，学到怎么讲一个笑话。

那个笑话是这样的：一个聋人在路上走，有个人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就走得更快了。

大家笑成一团，她的笑慢了半拍，因为她要看完整串手势。

可她还是笑了，笑到咳起来。

阿雅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比：我笑的时候心里有回声。

阿雅问：什么回声。

她比不下去了。

那时候她还没遇到江野。

后来她遇到江野，第一件事就想带他来这个地方。

可她又犹豫。

她怕江野来了，这个地方就变了——她怕自己会一直看着江野的表情，怕别人会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人，怕那些手停下来。

她最后没有带他来。

她只是每周六自己去，坐在角落里，喝茶，看别人比划。

有一次她比了一句话，比得又快又顺：我今天很高兴。

阿雅愣了一下，然后鼓掌。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比“高兴”的时候，脸上是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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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有时候会送她到茶馆门口。

他不进去，就在楼下等，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手机，或者看街上的车。

有一次她出来得晚，天已经黑了。楼下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

她走下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说：今天怎么样。

她比：很好。

他学得慢，可他认得“好”这个手势。

他笑了，说：那就好。

她在他手心里写：你不无聊吗。

他写：不无聊。

她写：你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

他写：我听见你笑了。

她愣住。

他说：刚才有一阵子，你们笑得很厉害，我听见了——不是声音，是你心里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小鼓。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

然后她蹲下来，在他手心里写：下次带你上去。

他写：好啊。

她写：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她写：不许说话。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说：这个我最擅长。

那之后他真的上去过一次。

茶馆二楼很吵——对别人很吵，对他不吵。他坐在角落里，一杯茶，一个下午，不说话。

有人好奇地看他，阿雅比划着解释，解释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他一直很安静。

出来的时候，他跟她说：我刚才听懂了两个人。

她问：谁。

他说：那个老板在讲他儿子的事，还有一个女孩在讲她想去看海。

她愣住了。

她问：你怎么听懂。

他说：我听不见心，可我看得见手。看了两个小时，就懂了一点。

她在他手心里写：你这个人。

他写：怎么了。

她写：没什么。

她心里说：你这个人，真让人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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