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走

第一次旅行是她提的。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三个字：想出去。

江野看了，问：去哪儿。

她写：越远越好。

他们攒了两个月的钱。

他在修车行多接了几单夜活，有时候干到凌晨两点，回来身上一股机油味，倒在沙发上就睡。她把兼职的钱全存起来，连奶茶都不喝了。母亲知道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的钱不多，但叠得很整齐，角都压得平平的。

母亲在纸上写：早点回来。

他们坐的是夜里的长途车。

车厢里很闷，灯关了大半，只有走廊上的小灯亮着。她靠着窗，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看路边的树变成一片一片的黑影。

江野坐在她旁边，肩膀靠着她的肩膀。

她心里说：我从来没去过这么远。

他说：也就六个小时。

她心里说：六个小时，对我来说就是六个钟头的黑。我连一站路都没一个人坐过。

他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车上有人打呼噜，有人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飘了半个车厢。她困得有点晃，头一歪就靠上了他的肩。

到的时候是清晨。

那是一座靠海的小城，比他们住的城市小得多，房子矮，街道窄，早市上有人卖刚上岸的鱼，鱼在塑料盆里翻。

她一下车就站住了。

她看着那些摊子，看着热气，看着有人用手比划价钱。

她心里说：这里好像没人会在背后说话。

他们住了三天两夜。

住的是一家小旅馆，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巷子。老板娘说话很大声，看见他们登记，笑着说了句什么，江野回了一句，两个人都笑。沈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也跟着笑。

第一天在早市吃面。

面是手擀的，汤很清。老板问她要不要辣，她摇头。老板又问，江野替她说：她要素的。

第二天爬山。

山不高，台阶是石头砌的，缝隙里长着草。她爬得慢，走走停停，他就在上面一级台阶上等她。

爬到半山的时候，她回头看整座城。

城的屋顶是红的，海在更远的地方，蓝得发亮。

她心里说：我想把这幅画带回去。

他说：带回去了。

她问：在哪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她笑，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第三天去看海。

海很浅，退潮以后露出一大片滩涂，滩上全是小螃蟹，横着跑。她脱了鞋，踩在湿沙上，脚趾陷进去，痒得她缩起来。

她捡了一把贝壳，装进口袋。

那天的风不大，浪一层一层推上来，推到她脚边就散了。

她坐在沙上，用手在沙里写字：江野。

写上，浪一来就抹了。

她又写：沈听。

再抹。

她写了第三遍：我们。

这次浪来得慢一点，字留了很久。他看着那两个字，蹲下来，用手在旁边的沙上也写：嗯。

夜市是第二天晚上去的。

夜市很挤，人贴着人，摊子上全是烟火。烤串的油滴在炭上，冒起一小团白烟；卖糖水的推着车，车上挂着一串灯泡；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

她被人流冲散了。

走散的那一刻，她还没觉得什么，只是往前挤，想找那条卖烤串的摊子。

挤出去十几米，她回头。

看不见他。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米，再回头。

还是看不见。

她停下，站在人流中间，忽然发现周围全是张着嘴的人。

那些嘴一张一合，她一个也读不出来——光太暗，人太挤，他们说得太快。

她听不见，可她知道这世界正在大声说话。

她原地站着，手慢慢凉了。

她心里喊：江野。

没有回应。

她再喊：江野，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断”。

不是听不见声音，是有人在远处拼命喊你，而你连回声都没有。

她开始往反方向挤。

挤了不知道多久，肩膀被人撞了好几次，鞋被踩掉一只。她蹲下去捡鞋，蹲下的时候眼泪掉在地上。

有人扶她。

她抬头。

江野满头都是汗，脸色很白，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没有说话，先蹲下来，把她的鞋穿上，系好带子。

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动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找、了、你、二、十、分、钟。”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很久没有松手。她感觉得到他的心跳，跳得又急又重，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那天回旅馆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洗完澡，她坐在床边，在他手心里写：

今天是不是超出了？

他写：超了。不止一百米。

她写：那你后来怎么找到我的？

他写：我一直在跑。跑近一点，就能听见了。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那道被夜市铁架划开的口子。

她心里说：疼吗。

他说：不疼。

她心里说：骗子。

他笑了，说：这次真的是骗子。

回程的车上，她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他一直没动，五个小时，肩膀麻了也没动。

后来他把贝壳穿起来，挂在自己摩托车钥匙上。

那枚贝壳被摸得发亮。

很多年以后，他还会握着那串钥匙，把贝壳放在手心里，握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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