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信

病重之后，她开始写信。

她一共写了四封。

第一封写给母亲。

妈：

我知道你会看见这封信，可我更希望你看不见。

你从小就为我敲盆，敲得整栋楼都响。我知道你没有一次是真的相信我听不见，你每次都在等我反应。对不起，我一次也没有反应。

你学手语学了二十年，还是学不好，可你比“我在”比得最好。

妈，你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害怕过。

你煮的汤太油了，我每次只喝一半，剩下的倒掉了，你别生气。

录音笔我留着。我听不见，可我知道里面有你的声音。你说楼下那只猫生了三只小猫，我摸到它的壳，就知道你在说话。

你要好好活。别把灯关太早，我晚上回来怕黑——虽然我从来不怕黑，我怕的是没人。

女儿

第二封写给阿雅。

阿雅：

那个茶馆你要接着去。

你说聋人聚会那地方很吵，我不觉得吵。我在那儿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你还欠我一个笑话，就是那个“聋人走得快”的，你每次比我都要笑，笑到最后我都没听懂。

如果有新来的人站在门口不敢进，你去拉她一把，就像你拉我一样。

别用手语骂我。我知道你会，我也知道你会骂得很难听。

沈听

第三封写给周阿姨。

周阿姨：

你借给我的第一本书是《安徒生童话》，1987年，赠给李小明。

我一直想还，可我把它弄丢了。对不起。

我后来买了一本一样的，放在书架上，扉页写着“2025年，赠给沈听”。

你说我读书的时候脸上很静。我记住了。

你比“明天”比得比谁都好。

沈听

第四封写给江野。

她写了很久，写了很多稿。

第一稿写满了三页纸，她撕了。

第二稿写了半页，她也撕了。

第三稿只写了三行，她看了看，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第四遍，她写在这张纸上：

江野：

你现在能听见我，是因为我一直在往前喊。

我以前觉得，听不见是一种命。遇到你之后，我改了想法——听不见是一种距离，只要有人愿意走近，距离就不算数。

我算过，二十三步是最小的一个数。我算过很多次，我算不出来更小的了。

所以我只能到这里。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要记住：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来到你身边。这句话是真的，我不是哄你。

你别在门口坐太久，风凉。

你也别怪我妈，她比我还怕。

黄在山上，你别去找它。

你的耳朵很好，以后听见什么，替我听一听。

沈听

写完这四封，她把信封好，按顺序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交给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睡前用手摸一遍，摸到四封信的边角，就知道它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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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她还在做一件事：走路。

她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走一千步。

走路的时候她扶着墙，走十步歇一下。母亲在后面跟着，江野在前面等着。

有一天下雨，母亲说别出去了。

她在纸上写：要走。

母亲写：下雨。

她写：下雨也要走。

那天他们撑着一把伞，在楼下的空地上走。她走得很慢，鞋在积水里踩出声音——她听不见，可水面在动。

走到第七百步，她停下来，弯下腰喘。

江野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抬起头，看他的嘴唇。

他在说：够了。

她摇头。

她抬手，比了一个“再走”。

他蹲下来，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那天他们走完了一千步，回到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

母亲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句话也没说。

那年的十二月，她开始坐轮椅。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怕摔。医生说她跌倒可能骨折，骨折可能就再也起不来。

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她显得很安静。

江野推着她，在楼下的空地上转了一圈。

她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她在手机上打：这样也挺好。

他说：嗯。

她又打：以后你要推我到海边。

他说：好。

她打：推不动怎么办。

他说：那就慢慢推。

她笑了，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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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一个下午，她让他把旧堡的地址写在纸上。

他写：去旧堡干什么。

她写：回去看看。

他写：现在？

她写：明天。

他写：好。

那天晚上，她把四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把给江野的那封放在最上面。

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原处，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她心里说：明天。

她心里说：江野。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可她感觉得到，他还没睡——他的呼吸很轻，和平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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