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一缝

"八千灵石，连本带利一万二。三日还不上，就拿老宅抵！"

这一嗓子从地面炸下来，穿过三十丈土，钻进后山密室。

楚山河睁着眼，听完了全程。

他躺在石床上，身下的蒲团垫了六十年，早烂成了渣。头顶一盏油灯，灯芯烧成一朵黑花，火苗一蹿一蹿。

前厅又吵起来了。拍桌子的是二房楚敬海，劝架的是家主楚敬堂。

"大哥，账上还剩几个钱，你心里没数？三天之后柳家打上门，你拿什么挡？拿牌位挡吗？"

角落里有个媳妇小声嘀咕："要不……把西跨院先抵出去？"

"抵什么抵！"她男人压着嗓子，"那是祖产！"

"祖产能当饭吃？"

"你——"她男人噎了一下，声音更低，"再这么说，滚回你娘家去。"

楚山河听着，试着抬了抬右手。

指头动了动，手腕没抬起来。

六十年前他闭死关，全族送到山门口，哭成一片。现在地面上这帮人，正商量怎么分他的家产。

就在这时，识海里响了一声。

【家族投资系统，绑定完成。】

【宿主：楚山河。身份核验：家族老祖，通过。】

【新手礼包：淬体丹一枚，灵石一百，绑定名额三个。另附新手特权——首投必爆。】

楚山河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十息。

"我没唤你。"

【检测到宿主元婴破损，自动绑定。】

"什么路数？"

【投资本族族人，触发倍率返还，一至一百倍。绑定族人突破境界，宿主获得修为反哺。可发布家族任务，族人完成，宿主获得奖励。】

"首投必爆呢？"

【首次投资，必定触发百倍暴击返还。】

楚山河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百倍，保底。他上辈子开公司，也没见过这么放的。

"先扫我。"

【扫描中……元婴：十一道裂缝。修为：元婴一变。】

"我闭关前是几变？"

【四变。全盛。】

"还会跌吗？"

【会。】

"跌完呢？"

【元婴溃散。】

楚山河不问了。十一道缝，从四变崩到一变，还没见底。

"楚家账面，还剩多少？"

【灵石一百三十七。】

"欠债。"

【柳家八千，月利三分，连本带利一万二。坊市铺子断货，族人月例拖欠三月。】

一百三十七，对一万二。他把这本账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零头都塞不住。

"神识能放多远？"

【元婴一变，可覆盖老宅全域。】

他把神识放了出去，漫过整座老宅。

西跨院的墙塌了一角，拿碎砖垒着，砖缝里钻出草来。

族学的窗纸破了三个洞，糊的是旧账页，字都朝外。

檐下挂着一串旧灯笼，纸早烂没了，剩一副骨架在风里晃，晃两下，停一下。

前厅里，柳家两个管事抱着胳膊看戏。尖嘴猴腮那个扯着嗓子："楚家主，不是我们逼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县里谁不知道，你们楚家那位老祖，骨头都化成灰了。"

楚敬堂嘴唇哆嗦："你、你出去！"

"出去？"管事笑嘻嘻的，"帖子还没接呢。三日，一万二，楚家主慢慢商量。"

灶房飘来一股糊味。烧火的丫头忘了撤柴，锅底黑了，她蹲在门口不敢进去。

门房老头蹲在台阶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攥出一层汗。

尖嘴猴腮那个管事眼尖，走过来，伸手一拽。

麻绳断了。钥匙撒在青石板上，铜的响成一片。

"哟。"他弯腰捡起一串，掂了掂，"楚家的大门钥匙。"

"放下！"楚敬堂往前一步。

管事侧了侧身。楚敬堂扑空，一只脚正踩在钥匙上，硌得直咧嘴。

"敬堂公，您踩着了。"管事蹲下去，一根一根把钥匙从他脚底下拨出来，拨一根，报一个，"大门。侧门。祠堂东厢。柴房。"

最后一把他捏在手里，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把呢？"

楚敬堂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把我先替您收着。"管事把钥匙塞进袖子，"等三日之后，一并还您。"

"还我！"

"还您。"管事掏出来，往地上一扔。

钥匙砸在石板上，弹了两下，一把滚到台阶底下去了。

楚敬堂蹲下去捡。捡到第三把，手抖得对不准绳头。

门房老头跪在地上跟着捡，膝盖在石板上磨出响："东家，我来，我来。"

管事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等楚敬堂把绳头系上了，他才慢慢开口：

"楚家主，钥匙收好。下回掉地上，可不一定捡得回来。"

一院子人，没一个提"老祖"两个字。提了也没人接。

楚山河把神识从人声里抽出来，往祠堂去。

青石板前跪着一个少年，正往牌位前插香。插得不快，插一炷，得直一下腰。

楚凡。系统把名字标了出来。十六岁。

掌心一层黄茧，扫地磨的。膝上补丁换过三回，针脚一回比一回粗。上月族学考校，二房管事当着全族说了两个字：无望。这孩子站到最后才走。

两个族中子弟从廊下过来。一个端着茶碗，一个空着手。

空手那个走到楚凡背后，抬脚在他后腰上蹬了一下。

楚凡往前扑，手撑在青砖上，香捆散了，滚出去三四炷。

"哎哟。"端茶碗的笑，"楚凡，你这是给祖宗磕头，还是给地磕头？"

楚凡没回头，一手一手把香捡回来，捡一炷，在袖子上擦一下。

空手那个抬脚，踩住他手边最后一炷，鞋底碾了碾。

"起来。"

楚凡没起。

"聋了？"

"跪完了再起。"

"跪完了？"端茶碗的蹲下来，碗沿在他眼前晃，"你跪到明年，这宅子也是柳家的。到时候你跪谁去？"

楚凡把那炷踩断的香收进怀里，没接话。

空手那个伸脚，把香捆往外一踢。香捆滚下台阶，散了一院子。

"扫干净。"他说，"散会之前扫干净。"

两个人走了。端茶碗的那个走两步，回头，把碗底剩的茶泼在青砖上。

楚凡在台阶下蹲着，把散开的香一根一根捡回来。有一炷断了，他也收着。捡完数了一遍，把断的那几炷压在最底下，捆好。

供桌上三百块牌位，他一块一炷地插。香是劣香，一捆三文钱，烟气发苦。

香头断了。他重新点，手指头捏着火折子，怕烫，捏得歪。那炷香插进去往旁边倒，他伸手扶了一下，扶住了。

上到第一百多块，膝盖底下的碎石硌进去了。他换了个跪法，把重心挪到小腿上。

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抖，手往回收了半寸，又伸回去。

最中间那块牌位，刻的是楚山河自己的名字。

那块擦得比别的都亮，木头本色露出来，边磨圆了。

上完香，楚凡从怀里摸出半块糠饼，掰了一小角，摆在供桌上。

摆歪了，又挪正。饼渣掉在桌上，他用手拢成一小堆。

"太爷爷，今天的。"

他拍拍手上的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把宅子卖了。我拦不住。"

"您要真能听见……"少年嗓子哑了哑，"您说，楚凡还能留在楚家吗？"

楚山河的神识在那孩子背上停了一会儿。

破棉袄，肩胛骨顶出两个尖。

全族当他死了。这孩子上了四年香，自己啃糠饼，还掰一角给他。

"系统，就他了。"

【绑定成功。投资对象：楚凡。】

【请投放投资物。】

"全部。淬体丹，灵石，全给他。"

……

是夜，楚凡躺在族学柴房里，烧得迷迷糊糊。

罚跪一天，膝盖肿得老高，晚饭一个冷馍。二房管事说，废物的份例减半。

他闻到一股檀香。柴房里哪来的檀香。

他把鼻子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檀香更浓了。

睁眼，云雾缭绕，一座祠堂悬在半空，烛火如昼。供桌前站着个白袍老人。

楚凡愣了愣，扑通跪倒："楚家列祖列宗？"

老人垂眸看他，半晌没开口。

这孩子额头沾着香灰，磕头一下一下都带响。

"小娃娃，日日上香，倒是虔诚。"

楚凡磕头，不敢说话。

"伸手。"

一枚丹药落进掌心，温的。

"吃了它。"

楚凡捧着丹药，手在抖。

"怕？"

"……不怕。"

"手抖什么。"

楚凡没答。他把药凑近鼻子，一股草木味，混着点焦苦。

"太爷爷，这药……苦不苦？"

老人没答。

楚凡把药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轰。药力在腹中炸开，暖流从后腰一路烫到脚趾。两年淤在体内的杂质，被一层一层碾出去。

疼得他弓起身子，咬住牙，一声没吭。

"疼就喊。"

楚凡没喊。

"太爷爷，我疼。"

"忍着。"

一炷香后，药力收了。楚凡瘫在云上喘气，体内停了两年多的气机，动了。

气机往上顶，炼气三层，又往上顶，顶到三层巅峰，离四层只差一层窗户纸。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眼泪砸了下来。

两年了。全族说他废了，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别哭。"头顶的声音说，"记住今晚。往后谁再说你是废物——"

老人顿了顿。

"你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楚凡攥紧拳头："孙儿……打得过吗？"

"现在打不过。"老人转身，云雾开始散，"所以从今天起，偷偷练。"

"孙儿遵命！"

地下密室。石壁上那盏灯爆了个花。

【投资完成。首投特权触发。】

【暴击倍率：一百。】

【返还：淬体丹一百枚，灵石一万。修为灌顶，启动。】

轰！

一股力量凭空灌进来。干了六十年的经脉见了水，元婴张着嘴吞。

楚山河枯瘦的脸上一层层回了血肉。他低头看手，手上有肉了。

【修为：元婴一变（稳固）。】

【元婴裂缝：十一道。】

【提示：灌顶仅稳住修为，不弥合裂缝。】

"楚凡那边呢？"

【炼气三层巅峰。灌顶所致，虚高，需自行打磨，否则跌落。】

楚山河点点头。这他懂。钱是给你了，怎么盘活看你自己。

他把面板拨上去一格："这孩子什么灵根？"

【五行杂灵根。评价：废。】

"废？"

楚山河笑了。

百倍暴击砸进去的人，你说废？

"再查一遍。往深了查。"

【重新扫描中……五行杂灵根表层褪尽，底层现五色光源。】

【疑似隐藏体质觉醒。信息不足。】

【修正评价：此子，天骄之姿。】

"你刚才说什么？"

【天骄之姿。】

楚山河撑着膝盖，一级一级把腰挺直。六十年没站直过。

全族都说他是废物。

老夫倒要看看，谁才是废物。

话是放出去了，人出不去。

元婴裂着十一道缝，他连密室这道石门都推不动。就算推得动，一个"死了"六十年的老祖白天走上街，头一个吓死的是自家人。

全族当他死了。那就先死着。

死人，有死人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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