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家的规矩老夫来定

第二日辰时，祠堂。

地上有露水，跪下去，膝盖一凉。

三百二十七口人到齐了。大房跪东边，二房跪西边，三房四房缩在后头。前排几个膝盖底下垫了蒲团，后头的没有，只能硬跪。

有个老汉跪歪了，拿手把蒲团往膝盖底下塞，塞了两回没塞正，干脆扔了。

楚敬海站在第一排最前头。膝盖上的青灰没拍干净。

后排有人小声说："今儿怕是要见血。"

"见血？见什么血？"

"你看着吧。"

供桌上的香是新换的，还是劣香。三百块牌位挨得紧，木头味压着香灰味。

楚敬堂捧出一摞账册，手在抖："六十年，二房经手的账。克扣、截留、虚报，合计四千七百二十一！"

满祠堂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楚敬海手里的茶盏先晃，晃出一圈水。

"胡说八道！"楚敬海跳出来，"大哥，空口无凭，你这是要整我二房——"

"凭证在此。"

文书摔在供桌上。涂改的签单、逼楚凡按手印的顶罪书，一页页摊开。墨迹、手印、日子，一样不缺。

楚敬堂捻起一页："景和四十七年冬，族学御寒符四十张。"

他把那页举起来，对着光。

"账上写的是符。发下去的是纸。"

人群里有人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子。

"景和四十四年，淬体丹二十瓶。另外十瓶在哪？敬海，你说。"

楚敬海张了张嘴，没出声。"那、那也是族里艰难，我二房为大局——"

"景和四十五年，族学月例，账上记十一口人。"

楚敬堂把账页翻过去半张。

"领的只有七口。另外四口是谁，敬海，你也说。"

"为大局？"人群里有人喊，"我儿去年领的御寒符是糊的！纸糊的！"

"我儿子给二房顶罪，腿还瘸着！"

"楚凡四年月例，七成进了谁的腰包！"

一声接一声，压不住了。一个拄拐的老仆颤巍巍站出来，老泪纵横："老奴伺候了三代家主，族里从没这么富过管事，穷过族人！"

楚敬海一步步退，退到供桌前。

他扭头看了一圈。东边大房没人动，西边二房的人也低着头。

他手边就是供桌。桌上一排牌位，正中那块离他最近——他退到这儿，正好退到正中。

猛地抓块牌位挡在身前。

"你们敢！我是族老，我为楚家流过血——"

牌位上刻着：楚氏第六代家主楚山河之灵位。

三百块牌位上的灰，同时落了一层。

没人应声。

供桌上那三炷香，火头压得极低。三缕烟往上冲，直得像画的。

跪在最前排的那个把头又低了两寸，额头贴到青砖上。

后排有个孩子想哭，被他娘一把搂进怀里，嘴按在胸口。

楚敬海的裤脚湿了一小片。

"拿老夫的牌位挡债。"

声音从供桌上方传来。不响。

"楚敬海，你胆子很大。"

楚敬海扑通跪了，牌位脱手飞出，稳稳落回供桌正中。

"老祖饶命！"

满祠堂跪倒一片。

"楚家六十年没人管老夫，老夫不怪。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之常情。"

香烟一凝。

"但老夫还没死，就有人克扣孤儿月例，逼孩童顶罪。楚家要亡，不是亡在柳家手里，是根上烂了。"

楚敬海瘫在地上抖。

"敬堂。"

"孙儿在！"

"族规，重立三条。"

楚敬堂膝行两步，从供桌上取过纸笔。

"第一，往后月例、资源、功法，全按贡献积分发。多劳多得。谁的手也别想再伸进公账——包括你这个家主。"

楚敬堂握笔的手一紧，一滴墨砸在纸上。低喝："孙儿领命！"

这几个字落地，底下有人抬头。

有个媳妇小声问："那洗衣裳算不算？"

她男人在她腰上掐了一下。

"第二，楚凡的冤案，今日平反。三十九回月例，七十八块，这个月先补双倍。七次顶罪的记录，从族谱上划掉，另起一页，写明他是替人顶的。楚家欠这孩子的，族谱记着，后代看着。"

人群最后排，楚凡猛地抬头，眼泪涌上来。咬住嘴唇，朝牌位深深拜下去。

旁边的族人往两边挪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让他跪到前排去。

他从人堆里挤过去。跪着的人给他让路，膝盖一只一只往边上挪。

走到前排，他跪下了。碎石硌进膝盖，跟昨天一样。有人递过来一块蒲团，他没敢用，往边上推了推。

二房那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扯住袖子，声音断了。

"第三，辱及祖宗的，守祠堂三个月。每日焚香扫尘，一块牌位一块牌位地赔罪。楚敬海，你认不认？"

楚敬海愣住。本以为不死也脱层皮。

"孙儿认！谢老祖开恩！"

砰砰砰磕头。

"别谢太早。二房交出账房库房钥匙，月例与所有人一样，按积分领。想吃饱饭，去抢活干。"

"……是。"

底下没人说话。

守祠堂三个月，每日焚香扫尘。这罚不重。可楚敬海是族老，二房十几口人靠他吃饭。

往后三个月，他要天天跪在供桌前，一块牌位一块牌位地擦。

香烟散开，老祖最后说："三日后，老夫有东西赐下。楚家能不能翻身，不看老夫，看你们自己。"

散会后，族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嗡嗡的。

"老祖这规矩，听着像开了间作坊？"

"什么作坊，军法。你没听出来？多劳多得，跟军营一个路数。"

"那也比以前强，好东西全被二房抠走了……"

"就是不知道那'积分'，能换几斤米。"

三房的媳妇抱着孩子走在最后，抹了把脸。孩子有两个月没领到月例了，往后凭积分吃饭，好歹是条活路。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有个拄拐棍的老人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六十年了，楚家总算又像个家了。"

儿子来搀，说爹，风凉，回了。老人不走，又站了一会儿，冲着祠堂里那块新擦过的牌位，慢慢拱了拱手，才一瘸一拐走了。

人群后头，楚凡揣着补发的月例往回走。双倍的灵石，四块，他用布包了三层，贴在胸口。

往日里没人搭理他，今天一路上不断有族兄族弟凑过来打招呼。笑得热络。他一个一个应着，手心全是汗。

"楚凡，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哎。"

"楚凡，你那月例补了多少？"

"四块。"

"四块？"

问话的族兄把手缩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袖子。

前头又有两个族兄在嘀咕："老祖什么境界？隔空点杀筑基后期，金丹了吧？"

"金丹？"年长的嗤笑，"柳家那位金丹老祖，敢说自己隔空点杀同阶供奉？老祖六十年前闭关，冲击的是化神。你连金丹上头是什么都叫不出。"

两人倒吸凉气。

回到家，楚凡把四块灵石码齐，两块在下，两块在上，中间垫一层。包好，用手按了按，觉得硌，又解开，重新垫。

第三层包完，他停下来，隔着布数了一遍。

四块，一块没少。

……

地下密室。

老祖在密室里坐了一上午。

声音是他用灵力送出去的。一句话，要烧掉一口灵力。

三条规矩说完，他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层。

他把手心的汗在道袍上蹭了蹭。

结算的光屏一面接一面亮起。

【族规重立。家族凝聚力+50。家风评级：离心离德，提升至重整旗鼓。】

【隐藏成就：重整家风。奖励：贡献积分两千，聚灵阵阵图一份，随机功法抽奖一次。】

【提示：聚灵阵可大幅改善族地灵气，建议尽快布置。】

"补发月例，发出去多少？"

【楚凡：本月双倍四块。旧欠七十八块挂账，与全族同例。】

"家底还剩多少？"

【灵石一万零一百三十三。】

楚山河把聚灵阵阵图展开又看了一遍，摇头。这宅子太小，气脉太薄，好阵也养不出龙。得换个地方。

他把阵图卷起来，塞回袖中，袖口那道旧缝又开了。

随机功法抽奖一次，他先存着。手气这东西，得攒到刀刃上用。

三日后要赐的东西，还差一样没备齐。

密室的墙缝里透进一线天光，落在阵图上。

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矮了半寸，又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