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盐与命

第二天一早，姜离是被窑洞外面的吵闹声惊醒的。

她握着骨刀钻出窑洞，看见陈七正跟一个半大孩子扭打在一起。那孩子瘦得跟猴一样，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糊饼，被陈七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咬人。

“咋回事？”

陈七喘着粗气：“东家，这小子偷咱们昨晚剩下的那点糊糊！”

姜离蹲下来，拿骨刀背敲了敲那孩子的脑袋。小孩浑身一哆嗦，松了嘴。

“饿几天了？”

“三……三天。”小孩嘴唇哆嗦着，“我姐快死了，她在后头沟里躺着。”

姜离拎着他后脖领子：“带路。”

沟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缩在枯草丛里，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姜离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滚烫。伤口感染，加上断水断粮，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陈七，拿水来。拿那碗盐也拿来。”

一碗盐水和热水灌下去，小姑娘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这一出闹下来，附近几个猫着腰躲在沟沿上的流民全探出了头。七八个人，拖家带口，一个个饿得脱了相。陈七虎着脸想赶人，姜离拦住了。

“想活命的，留下。不想干的，滚蛋。”她拿骨刀指了指背后那几口破窑洞，“这地方以后叫安民窑。我管吃管住，但不管闲人。男的搬石头清窑洞，女的挖苔草刮白土，小孩捡柴火。谁偷懒，谁滚。”

没有人走。

下午，又来了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瘸腿汉子，满身泥浆，背后跟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这人走进窑场，没急着要吃的，先蹲在熬盐的土灶旁边看了半天。

“水煮盐土。这法子谁教你的？”他抬头看着姜离。

“我爹教的。”姜离面不改色。

瘸腿汉子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在姜离脚下：“你看看这个。”

姜离捡起来一看。沉，表面全是黑褐色的锈皮，断口处泛着暗金属的光泽。

“铁矿。哪来的？”

“南边河床底下。我刨了三天，挖出来三块。”瘸腿汉子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这腿就是在河床里刨石头的时候摔的。你要是能把这石头炼出铁来，我这条命卖给你。炼不出来，你给我碗盐，我转身就走。”

姜离把矿石放在地上，拿骨刀背敲了一下，脆响。确实是好矿。

“你叫什么？”

“大陈。以前在窑上烧过砖，打过铁。”瘸腿汉子指了指身后那三个人，“这仨是我本家兄弟，能干力气活。”

姜离看着大陈，忽然笑了。

“铁矿石留下。人，去洗个澡。洗完澡过来干活。”

当天傍晚，安民窑的烟囱里冒出了两股烟。一股是熬盐的，一股是姜离指挥大陈他们用碎窑砖垒的土高炉。

陈七蹲在土高炉旁边，看着姜离拿木炭和铁矿石一层层铺进去，一脸的不信：“东家，这玩意儿真能出铁？”

“三天之后见分晓。”姜离把火折子扔进炉膛，“今天夜里别睡死，炉火不能灭。”

大陈闷声应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个破烟袋锅子，凑着炉火点了。他抽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炉膛里越烧越亮的火光，忽然嘟囔了一句。

“这他妈才叫过日子。”

远处，村道上传来几声马蹄响。姜离耳朵一动，转头看了一眼陈七。

“把火压灭。”姜离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

陈七愣了一下，赶紧拿土把炉膛里的火盖住。大陈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了。窑场瞬间暗了下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五六匹马停在了窑场外围的木栅栏前。领头的跳下马，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半身皮甲，腰里挎着刀，身后跟着五个同样打扮的汉子。

“安民窑的管事的是哪个？”横肉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孙师爷有令，凡在窑场落脚，按人头交过夜费。一人一天五文，或者拿东西折价。”

姜离从窑洞口走出来，手上攥着一根粗树枝。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叫我钱五就行。少套近乎，交钱还是交粮？”

姜离在火堆旁站定，扫了一眼那几个人腰间的佩刀，又看了一眼他们马背上的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装的全是抢来的盐。

“钱五哥，我这窑场刚开张，还没出盐呢，哪来的钱粮。”

钱五斜着眼打量她，突然伸手去掀旁边那口熬盐的破锅。锅底还残留着一层灰白的盐霜。钱五伸出手指蘸了一下放嘴里，眼睛猛地瞪圆了。

“盐水煮出来的粗盐？”他回头冲手下喊了一嗓子，“这娘们儿会制盐！去把窑洞里的人都给我撵出来！”

姜离没拦他，只是把手里的粗树枝往火堆里一捅。树枝上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碰到火，“噗”的一声腾起一团刺鼻的白烟。

这烟极冲，钱五和他身后几个人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眼睛咳嗽。

“这是什么鬼东西？”

姜离把树枝从火里抽出来，树枝头上的药团还在嘶嘶冒烟。

“老墙根刮下来的硝霜，混了点别的东西。”她晃了晃树枝，语气平淡，“这一小团烧出来的烟，能把人呛得睁不开眼。要是量大点，塞在陶罐里点着了扔出去，炸死两三匹马不在话下。”

这硝霜是她昨天翻拣窑场后面倒塌的旧墙时发现的。老窑墙经年累月，墙根底下结了一层白霜，拿刀一刮就是一把。她本来就想着拿这玩意儿治个皮外伤，没想到今儿先派上了用场。

钱五脸色变了。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但面前这女人敢当面把这东西亮出来，说明她手里绝对不止这一根。

“你……你这是私造火器！”

“在这荒郊野岭，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理。”姜离把冒烟的树枝往钱五脚下一扔，烟团在他脚边炸开，呛得他又连退三步，“钱五哥，我今天给你两条路。第一，你回去告诉孙师爷，这窑场我按正常商户的规矩交税，但过夜费这种明抢的由头，我不认。第二，你现在就动手，看看是你那五把刀快，还是我手里的烟罐子快。”

钱五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行。有胆量。你叫什么名字？”

“姜离。”

“姜离……这名儿我记住了。”钱五翻身上马，回头扫了一眼自己那几个手下，“走。回去跟师爷说，安民窑有个娘们儿不好惹，得加钱。”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七从土坎后面爬起来，腿都在抖：“东家，你真敢跟他们这么横？”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姜离弯腰把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树枝踩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在陈七眼前晃了晃。罐子里装着满满的黑灰色粉末，“这东西要是真炸起来，比一把刀管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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