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炸山的动静

孙师爷走了，镇子上的事儿算是理顺了。赵掌柜把积压的粮食搬出来，头三天按平价卖，镇上老百姓排着队来买。可姜离心里清楚，这不叫太平，这叫中场休息。

不过这回她没急着往外卖货。赵掌柜的粮铺、刘掌柜的布庄、老张的肉铺，全换了招牌，统一挂上了“安民商号”的牌子。货源由窑场直供，价格比孙师爷在的时候便宜了两成，镇上老百姓跟过年似的，排着队来买。

但姜离的心思不在这几间铺子上。

“大陈，那批铁矿石炼了多少了？”

大陈正蹲在窑场后面的炉子边上啃干粮，听见问话赶紧站起来：“东家，按你说的，分成两拨。一拨好矿直接进炉子炼铁，另一拨含杂质的碎矿，我让后生拿去填坑了。”

“别填。”姜离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把那批碎矿和石灰石混一块，按三比一的比例掺好，再弄点木炭粉，拿泥巴糊成球，晾干了送进高炉。”

大陈看着图纸，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东家，这是要干啥？”

“造渣。”姜离拿骨刀指了指高炉底部的出渣口，“咱们现在这炉子太土，矿石里的杂质炼不干净，铁水发脆，打出来的刀砍两下就卷刃。加点石灰石进去，高温下能跟杂质反应，变成炉渣浮上来。铁水干净了，出的才是好钢。”

大陈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造渣”，但他听得懂“好钢”。当下也不啃干粮了，爬起来就去招呼人筛矿粉。

当天下午，姜离带着陈七和几个汉子，去了窑场东边那片废弃的石山。这地方之前是采石场，石头硬得没法挖，但姜离看中的不是石头，是石头缝里那一层层黑褐色的矿脉。铁矿石就长在石缝里，拿手一抠就能掉渣。

“陈七，把你那火药罐子拿过来。”

陈七从背篓里摸出两个粗陶罐，罐子里塞满了黑火药，口上插着引线。这是姜离这几天带人配出来的，硝石粉、硫磺粉、木炭粉，按着比例拌好，拿油纸包了塞进陶罐里。威力说不上多大，但炸个石头足够了。

姜离选了一处裂缝最宽的岩壁，让人凿了三个拳头大的洞，把陶罐塞进去，引线接长了扯到十步外。陈七举着火把凑上去一点，三个人转头就跑。

“轰！轰！轰！”

三声闷响，碎石崩出十几丈远，整面岩壁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矿脉层，阳光一照，泛着金属的光泽。陈七蹲在石头后面捂着耳朵等了半天，探头一看，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东家！这石头全碎了！这得够炼多少铁啊？”

“够你打上几百把好刀。”姜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塌方跟前看了看矿脉的厚度，心里迅速算了笔账。这片矿脉至少有两丈厚，光露出来的这一截就够安民窑用上大半年。再加上之前从河床里淘的铁砂、从镇上收来的废铁，产量翻三倍都不止。

当天晚上，姜离把周铁匠叫到了窑场。

“老周，你那边能打多少兵器？”

周铁匠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拿手比划了一下：“东家，你只要把好铁供足了，我一天能打五把刀。要是再给我添两个徒弟，七把也不在话下。”

“我给你添四个人。但打出来的刀得按我的规格来。”姜离拿过一把之前缴获的官刀，往桌上一搁，“刀身加厚一分，刀柄加长两寸，刀刃别开太薄，要扛得住硬碰硬。另外，再打三十根铁枪头，配上木杆，当长矛用。”

“打长矛？”周铁匠愣了一下。

“孙师爷走了，贾六也缩回去了，可他们背后的贾县令不会善罢甘休。光靠几十把刀守不住窑场，得有长兵器列阵。枪头要长，要尖，能捅穿甲片。”

周铁匠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点点头，拎着那把官刀走了。

三天后，贾六果然坐不住了。

他到底没敢动用县衙的兵，但他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认识的人不少。黑风寨的三当家周黑虎，跟他是在赌桌上认识的，欠过他二十两银子的赌债。

贾六连夜派人去黑风寨送了封信，附上十两银子，说安民窑的姜离占了他的地盘，坏了县衙的规矩。只要周黑虎能带人把安民窑“清理干净”，事成之后，他贾六以户房的名义担保，黑风寨以后在安阳县地界上设卡收税，县衙绝不追究。

周黑虎接了信，一拍大腿，点了五十多号悍匪，趁着天还没亮，从后山小道摸向安民窑。

但他不知道，姜离在山道上布了眼线。

后半夜，负责放哨的陈七从土坎后面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东家！来了！黑风寨的人，少说四五十个，全带着刀！”

姜离从草铺上翻身坐起来，抄起骨刀，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大陈，带人把粮车推到内圈。周铁匠，把昨天打好的长矛搬出来。陈七，你带十个人，拿着新刀埋伏在窑洞左边。剩下的人跟我走，守正门。”

“东家，五十多号人啊！咱们能上阵的不到三十个！”陈七的声音有点发颤。

“黑风寨的人有五十多个，可他们是冲着抢东西来的，没打算拼命。咱们只要把带头的打趴下，剩下的自己就散了。”

姜离走到窑场正门外，看着远处山道上晃动的火把，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二十几个汉子。有人攥着铁刀，有人端着长矛，有人举着火把。

“一会儿打起来，都别慌。听我号令，我喊冲，你们就冲。我喊停，你们就停。谁要是自己乱跑，以后就别在我这锅里吃饭了。”

半柱香之后，周黑虎带着人摸到了窑场外围。

“都给我听好了！”周黑虎压低嗓子，“窑场里全是流民，没什么像样的家伙，冲进去一顿砍就完事了！那个姓姜的娘们儿，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住就砍了算逑！”

话音刚落，正面土墙后面突然亮起一片火把。姜离站在墙头上，手里端着个陶罐。

“周黑虎，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窑场遛弯？”

周黑虎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姜离手里那陶罐口上插着引线，火折子一凑就能着。

“你少吓唬人！老子这么多人——”

姜离没跟他废话，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嗤嗤冒了股白烟，一扬手把陶罐扔到了周黑虎跟前。

“轰！”

陶罐炸开，碎石和铁砂横扫了一片，前面的匪徒惨叫着倒了一地。周黑虎运气好，前面有人替他挡了一下，但脸上也被崩了好几道血口子。

紧接着，两侧土坎后面竖起了长矛阵。大陈带着十几个人端着铁枪头长矛，一排一排往前顶。陈七带着新刀队从侧面包抄过去，个个手里一把厚背铁刀，逮着人就劈头盖脸往下砍。

周黑虎一看这阵势，腿就软了。这帮流民用的不是木棍，是铁刀和长矛！那刀身厚得跟门板似的，砍过来带着风声，一刀下去，刀都嵌进树桩里拔不出来。

“撤！快撤！”周黑虎转头就跑。

陈七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周黑虎一个狗啃泥扑倒在地。大陈赶上来拿枪杆子顶住他的后脖子：“别动。再动一下，这枪头就从你后脖子穿到前面去。”

战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结束了。匪徒扔下了十几具尸体和七八个跑不动的伤号，剩下的全跟着周黑虎跑了。

姜离让人把周黑虎捆结实了，扔在窑洞口，然后从周黑虎腰里摸出一封信，拆开一看，上面赫然盖着县衙户房的印。

“这是什么？”姜离把信纸凑到周黑虎面前。

“是……是贾主簿的信……”

姜离收起信纸，揣进怀里，回头对陈七说：“把周黑虎绑了，明早跟我去县城。”

“去县城干啥？”

“找贾县令聊聊他那个好侄子。”姜离把骨刀往腰上一别，眼神冷得像淬过火的钢，“他不是让贾六管户房吗？我倒要看看，他这户房，到底是管税的衙门，还是养土匪的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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