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难得的放松

第十七章难得的放松

天还没黑透，火就先亮起来了。

这是末日一个多月以来最放松的一天。

曹老板站在车顶上，扯着嗓子喊道：

“今晚今天晚上大家都放松放松！”

“把我们储存的食物全都拿出来，我们煮火锅吃！”

话音没落，整个院子就活了过来。

先是三，四个孩子撒着欢儿的在空旷的草地上奔跑，流露出对于大餐的渴望。

赵勇则是带着普通人们在附近的丛林中把干树木支一根根往空地上堆。

妇女们围着几口大铁锅刷洗，舀水、刮锈，你一句我一句地唠着家常，说的都是些最普通的事：

这些在末日前顶多算闲话的话，如今却让每个人都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人该过的模样。

火点起来了。

四堆篝火围绕的中心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火星子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跟炊烟搅在一起，熏得夜空都暖了几分。

四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

红油浮了厚厚一层，

辣椒是陈晓催生出来的。

光是闻着那股呛鼻的辣香，就有不少人喉结上下滚动。

屠户系着围裙掌勺，嗓门比锅里的油还热：

“都过来备菜！”

“把这些包装袋里的肉切薄片，注意看时间，先把上次村里弄的猪肉吃了。”

“涮七八下就捞，煮老了自己蹲去一边吃去！”

备菜的长桌前排起了长队，这大概是这个营地里最像过年的一幕。

头发花白的老汉刀工还算利索，猪肉在他手里一片片码进盘里，

红白相间的纹理在火光下泛着亮；

几个妇女蹲在地上削土豆皮，边削边感叹：

“这要搁一个月前，谁吃这个呀。”说完自己先笑了。

最金贵的是一小碗盐，搁在长桌正中间，谁蘸料谁挖一指头尖，没有人多占，也没有人抱怨。

有人开玩笑说：“盐比命值钱。”

立刻有人接：“那可不，没盐的命不算命。”一桌人哄笑起来。

天一擦黑，四口锅同时开涮。

第一筷子肉下锅，整个院子安静了两秒，

随即就是此起彼伏的“嘶哈”声。

烫，辣，香。

有人被辣得眼泪汪汪，筷子却停不下来；

有人涮了一片肉刚进嘴，眼圈倏地红了，扭过头抹了把脸，回来接着涮，只当是辣着了。

一个老汉颤巍巍夹起一片萝卜，吹了半天才敢入口，咂巴着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有咸味儿……真他妈有咸味儿。”

说完自己先笑，笑得皱纹里全是火光，笑得眼角那点水光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孩子们最欢实。

几个半大小子围着锅抢肉，被屠户一人敲了一筷子头：

“排队！伤员先吃！”

他们于是眼巴巴看着伤员们先下筷，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轮到自己时，一片肉三口吞下，烫得原地蹦高，蹦完了抹抹嘴，接着往锅边凑。

不远处，李大刚被一群孩子缠着表演变身石头人。

他左肩还缠着绷带，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氛围，

只好将右手变成岩石模样去逗弄他们，孩子开心的鼓掌叫好。

他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笑开了花，龇着牙说：

“别闹，叔胳膊还伤着呢。”

孩子们不依不饶，他没有办法又变了一次，换来一片欢呼。

王堪端着碗蹲在锅边，涮一片吃一片，一句话不说。

李大刚捅了捅他道：“咋样，兄弟？”

他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都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子吃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明明才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我怎么感觉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李大刚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

“不说那么多了，好在现在不是已经吃到了吗？”

孙终怀里搂着小狼崽，碗里的肉都是别人涮好递过去的。

白天他还在物资分派上红过眼，

这会儿却一点急劲儿都没了，就是低着头吃，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一个月欠自己的全补回来。

小狼崽被肉香勾得直扒他袖子，他撕一小条没放辣的喂过去，小狼崽烫得直甩头，惹得一圈人哈哈大笑。

陈晓抱着另外一只小狼崽和几个妇女围着一锅涮白菜菌子，小声说着话。

有人问她：“等从商城中心回来，你想干点啥？”

陈晓想了想，说：“我多催生点蔬菜出来。不用抢，一人一碗，管饱。”

旁边立刻有人接：

“那我可要种土豆，顿顿吃，吃成土豆变的都行。”

一桌人笑作一团，笑声混进锅里翻腾的热气里，飘得很远。

酒过三巡，不知谁先起了头，歌就唱起来了。

跑调跑得没边儿的歌，一人一句，谁也不嫌谁。

有人吼着吼着走了调，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记不住词，就跟着哼哼，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混着笑一起流。

曹老板站上柴堆，红着脸宣布：

“以后这种篝火晚会我会多办，有我曹某人一天就绝对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众人纷纷应承，笑着一人灌了一碗酒。

李诚就那么静静的坐在一边，望着这热闹的一切。

四口锅翻滚着，红油咕嘟咕嘟地冒泡；

火星子往星空里飘，和炊烟搅在一块儿；

笑声、烫嘴的嘶哈声、孩子挨敲的怪叫声、醉醺醺的划拳声，混成一片。

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再抬头，又是张笑脸。

他忽然明白了，这锅底下烧的，不是柴。

烧的是这一个月咽下去的恐惧，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是每个夜里不敢合眼的提心吊胆。

火越旺，锅里翻滚得越欢，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就被煮化得越干净。

这一顿火锅，不只是填饱肚子，是让这一院子的人，重新想起什么叫活着。

夜深了，锅里的汤见了底。

有人把最后一点汤泡了饼，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

炉火渐渐矮下去，满院子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却安稳的曲子。

李诚躺在车顶上，肚皮滚圆，看着满天星星，

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明儿……多涮几片肉……”

他笑了。

明天，还有硬仗，还有血，还有生离死别。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火是亮的，锅是热的，人是齐的，盐是够的。

而最要紧的是天总是会亮的。

人只要还能围着同一口锅吃饭，心里那点盼头就熄不了。

明天，等太阳出来，这一营地的人还是会有人倒下，还是会有眼泪。

但也会有人活着回来，活着的人会接着唱歌，接着在这片重新亮起来的火光里，把日子一寸一寸地过下去。

这就够了。

这，也就是全部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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