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亲征

百官退尽，已是深夜。

金殿里红灯笼还亮着，乐声散了，酒香和血腥气混在一处，散不出去。周衍独自坐在偏殿，周遭一静，那股硬撑的气一松，金身反噬的虚劲立刻翻了上来。

他扶着案沿，指节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丹田处空空荡荡，像被人掏干净了。白日里金刚不坏、骑在国师身上的威风，此刻全靠这张桌子撑着。

案上摊着那封北境血报，三日兵锋，直指雁回郡。旁边压着他自己写下的一行字，宗门问罪，七日。

他盯着那两行字，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脑子深处有个声音在喊，回别院去吧，关起门，像过去三个月那样谁也不见，缩着，兴许还能活。他扶住椅子扶手，半站起身，膝盖还在发软。

这一软，前世的记忆先涌了上来。

前世的他，也是这么软着活的。

三百份简历投出去，四十场面试跑下来，被人当面把简历推回桌子，说一句我们要有经验的。加班到凌晨的活儿，功劳记在别人头上，出了岔子，锅落到他怀里，领导拍着桌子骂，他低着头认错，哪怕那错处跟他半文钱关系没有。房东涨租，他陪着笑，站在门口求情。喜欢的姑娘不敢开口，想要的东西不敢伸手，连吃个饭都要先看一眼价签。

二十多年，他没为自己痛快活过一天，腰杆从来没真正挺直过，到哪儿都陪着小心，活得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眼前又浮起这一世的一张张脸。小禄倒在墙根，卖炭老汉的血渗进泥里，陆御史一头撞在金砖上，还有南边三城，那些献了税、献了童子，照样没活下来的人。

他扶着案沿，慢慢坐回去，喘着气，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躲，往哪躲？太一宗问罪使七日就到，妖兽三日临城，他绑了国师、喝了血、把满朝文武都拉上了这条船，早没了退路。跪下去磕头，三城就是下场。

再说了，凭什么？

前世他没得选，没背景，没底气，有的只是一腔被生活磨平的窝囊。这一世呢？这手里有系统，有金刚不坏的金身，有口含天宪的人皇敕令，有一部以民心为薪的人皇经。

老天爷让他重活一回，难道还要他再当一回夹尾巴的狗？

一股火从脚底直窜上来，烧得他耳朵发热，那点怯意反倒被烧成了横劲。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腰杆重新挺直的脸，想起殿外跪拜的百姓。人皇经的话在耳边转，以民心为薪，他这把龙椅，本就是万家灯火托着的。他要躲了，那些跟了他的人，凭什么替他去填妖兽的肚子。

周衍扶着案沿，一点点站直，眼底的晃动沉了下去，聚成一团硬邦邦的东西。

“朕不躲了。”他声音不高，却咬得极重，“这一世，朕要精彩地活。”

他抓起那封血报，扬声叫人。

“传旨，召工部、兵部，朕要御驾亲征，即刻动身！”

连夜的部署一桩桩落下去。在押工匠全数开释随军，家眷留京双饷，内库银料装车，赵府尹守京城，金梁上的玄玑锁灵链不松，炉子搬进军中，边打边造。

天将亮时，承天门外，五千人马列阵待发。

周衍跨在黑马上，正要催动缰绳，眼前忽然浮起一行行淡金字迹，旁人一无所见。

“人皇敕令·军阵【御驾亲征】：人君身临前阵，气运覆于三军。敕令所至，凡兵可破炼气场罩，将士定心神、增膂力。君退则阵散，军败则反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九骑马凑过来，小声问，陛下，真走？

周衍收起眼前淡字，马鞭往北一指。

“走。”

车辚辚，马萧萧，五千人出了承天门。京城百姓夹在道旁，等龙旗经过，沿街呼啦啦跪了一片，呼喊声追着马蹄传出老远。

队伍连夜疾行，沿途尽是南逃的难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

傍晚时分，前方一座村镇起了火，黑烟滚滚，怪啸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斥候飞马回报，妖禽成群压在村子上空，底下还有奔狼兽，村里百姓来不及撤，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陈尚书脸色发白，劝陛下绕道，大军初行，不宜为一个村子折损。

周衍望着那道黑烟，又想起面板上“君退则阵散”四个字。他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朝北。

“朕御驾亲征，为的就是挡在百姓前头。”他声音不高，落在周围将士耳朵里却字字清楚，“传令，骑兵随朕冲阵，弓弩手压上，今日这村子，朕要活人。”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黑马箭一般窜了出去。

一千二百骑兵见皇帝亲自冲在最前，愣了一瞬，随即热血上头，齐齐发一声喊，黑甲如潮，跟着龙旗掩杀过去。

周衍迎着扑面的腥风，沉腰立马，吐出那道军阵敕令。

“御驾亲征，敕令覆军！”

淡金色的气浪自他身上荡开，顺着那面龙旗席卷全军，所过之处，将士只觉胸口一热，满身恐惧退得干干净净，胳膊上凭空添了几分力气，连胯下战马的嘶鸣都雄壮起来。

村子上空，十几只赤目妖禽盘旋俯冲，每一只周身都裹着薄薄的青光场罩。带队的弓弩手望着那层罩，握弓的手本有些发虚，军阵敕令一裹，指节重新稳住，硬弓齐齐拉满，箭雨腾空。

换作平日，凡铁撞上妖禽场罩便要滑开，此刻金光附在箭簇上，那层青光竟被生生贯穿。扑在最前的几只妖禽哀鸣着坠下来，黑羽纷飞。

有妖禽绕开箭雨，从侧翼俯冲进弓弩阵，两个弓弩手被利爪扫中，旁边的同袍立刻补位，长枪朝上乱捅，把那妖禽逼开，阵型始终没乱。

地面的奔狼兽扑进骑兵阵，却再撕不开甲士的阵势，长枪挺起，刀光起落，一头头妖兽被捅翻在地。

一个年轻骑兵被奔狼兽扑下马，滚地间长刀已捅进兽腹，自己胳膊也被撕开一道血口。他爬起来先把身后一个吓呆的村童护到墙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提起刀又跟着龙旗冲了上去。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长啸压过全场。

黑压压的禽群分开，一只翼展丈许的大妖禽盘旋而下，赤目如血，周身青光比寻常妖禽浓了一倍，正是这群畜生的首领，已有炼气期的修为。它利爪一探，抓起两个骑兵连人带马掀飞，眼看就要扑进弓弩阵中。

军阵敕令每多撑一刻，周衍便觉丹田处那股淡金气运薄上一分，像有什么在往外抽。他牙关咬紧，半步不退，他一退，身后的将士和百姓就要填进妖禽爪下。

周衍瞳孔一缩，纵马迎上，口中敕令再出。

“封！”

一个金字撞在大妖禽身上，那盘旋的青光猛地一滞，妖禽俯冲的身形顿在半空，翅膀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

周衍弃了马，足尖在鞍上一点，整个人借力跃起，手中长剑灌注了军阵金光，对准妖禽赤目之下那处青光最薄的脖颈，狠狠刺了进去。

剑身贯穿，腥臭的热血溅了他半身。大妖禽发出最后一声凄厉长鸣，庞大的身躯抽搐着砸进尘土，掀起一片烟尘。

周衍握着剑，半跪在妖禽尸身上，胸口剧烈起伏，金身反噬的虚劲又涌上来，指尖发颤，他却稳稳站了起来，把染血的长剑高高举起。

“妖首已诛！”

四下里的骑兵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陛下万岁！大乾万岁！”

一千二百骑兵举着刀，一遍遍嘶吼，声浪在原野上滚过，剩下的妖禽没了首领，惊叫着四散飞逃，奔狼兽也夹着尾巴溃退，被骑兵追出去老远。

村子里幸存的百姓扶老携幼走出来，看着满地妖兽尸首，又看着那个一身玄甲、满身妖血的年轻皇帝，一个个扑通跪倒。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汉老泪纵横，朝着龙旗连连叩首。

“神仙撤了，修士跑了。”他声音哽咽，“挡在咱们身前的，是大乾的皇帝，是咱们的皇帝啊！”

百姓们跟着哭出声，磕头声连成一片。

姜离勒马立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又看看那个被凡人高高托起的身影，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在太一宗修了二十年，见过的是修士视凡人如草芥，此刻却头一回看见，一个凡人皇帝，凭一身胆气和满营凡兵，替草芥挡下了利爪。

周衍一步步走到村民面前，把跪地的老汉扶起来。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妖血的手，此刻握着一柄亲手斩杀妖禽的剑。

他缓缓直起腰，望向北方起伏的群山，胸膛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眶发热，脊背绷成一杆枪。

那个只想找个角落苟活的周衍，在满山遍野的“万岁”声里，头一回清清楚楚地信了一件事。

他赢了。他真能赢。

带着这些没有灵根、没有仙法的凡人，他一样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一个个斩落马下。

他提剑回身，看着甲叶带血的骑兵和跪了一地的百姓，扬声开口。

“都看见了，妖兽会死，凡兵也杀得！”他剑尖点过地上的妖禽尸首，“今日朕与你们同阵，往后也一样，朕的刀在最前，你们的命，朕护着。”

骑兵们再次举刀，呐喊声震天。

他又让陈尚书分出粮草，给村里断了炊的人家，受伤的将士和百姓，一并叫随军工匠里懂伤药的看顾。

就在这时，眼前淡金字迹再次一行行浮起。

“御驾亲征·首战告捷，军心归附，民心大涨。”

“人皇气运：暴涨。”

“人皇经：第一重圆满，进阶第二重。”

“人皇经第二重，对应筑基境，当前战力：筑基。”

“人皇根：凝实。”

“军阵敕令升级：可赋能凡兵，临时开灵，凡兵破阵伤敌之力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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