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第一章 翻船重生

陈江河是被一口腥水呛醒的。

他趴在烂泥塘似的河岸上，胃里翻江倒海，嘴里一股水草和淤泥混合的恶臭。

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船桨劈过，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费力地撑起身，手指插进湿滑的黄泥里，指缝间漫出冰凉的水。

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他后颈发烫，可浑身的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摆子。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没有手机，没有车钥匙，没有钱包。

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下面是一条磨得起毛的青布裤子，裤脚还沾着河泥。

脚上那双方口布鞋，右脚的大拇指处已经豁了个洞，露出里面泡得发白的脚趾。

“江河——”

一声喊从背后传来，沙哑、急切。

他扭头，看见一个瘦高个老头拄着根竹篙从河堤上跑下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腿，上面蚯蚓似的青筋凸起。

老头脸晒得黢黑，颧骨上横着两道深纹，嘴里的牙缺了左边一颗，跑起来一颠一颠，像只被撵上岸的老鸬鹚。

“你个小畜生！叫你莫撑那条漏船！”

老头冲到跟前，一把薅住陈江河的领子，把他从泥地里拎出半个身位。

陈江河本能地想挣脱，可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冰锥从眉心凿了进去，无数画面碎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2024年6月17日。

——水产批发市场凌晨四点的灯光，冰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南美白对虾，冷链车轰隆隆地倒车进档口。

——“陈总，这个月流水破八百万了。”

——然后是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方向盘打滑，天旋地转，河水从车窗的缝隙里疯狂地涌进来……

陈江河“噗通”一声又跌回泥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对，全不对。

刚才那些画面，那个什么陈总，那些冷链车和手机，跟眼前这个光膀子老头和这条破河，根本接不上。

可那些东西太真了。

真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冷链仓库里那种冷气混着虾腥的味道。

“傻了？”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叫你贪那两网鱼！船漏成那样你也敢往河心划，要不是我跟阿贵在岸上看见，你这会儿坟头都长草了！”

老头骂骂咧咧，手底下却不停，把自己外面那件灰扑扑的布衫脱下来裹在陈江河身上。

布衫又馊又硬，领口一圈黑油亮的垢，可那股热烘烘的体温透过粗布渗进来，陈江河竟觉得鼻子一酸。

“师父……”他听见自己嗓子眼里冒出这么一声，干哑得像砂纸蹭铁锈。

沈老篙一愣，骂声停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撞哪了？头给我看看。”伸手来扒拉他的头发，指头粗粝得像老树皮，搓得他头皮生疼。

陈江河任由他扒拉，眼睛却往四周溜。

河岸这边是一排高低不齐的杨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

河对面是连片的圩田，绿油油的秧苗一直铺到天边，田埂上依稀有人赶着一头水牛在走。

再远一点，几根烟囱戳在低矮的房顶上，其中一根正冒着薄薄的黑烟。

河面上横着一条水泥船，船头站着个光膀子的后生，正用竹篙往岸边撑。

那后生开口就喊：“老篙叔！江河没事吧？”

“没死！”沈老篙没好气地回了一嗓子。

水泥船靠岸，后生跳下来帮忙扶人。

陈江河这才看清，这位就是阿贵，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黑红，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阿贵把陈江河架上河堤，一边架一边念叨：“江河哥，你吓死我了。那船底裂了那么大一条缝，你一上去我就看到水往里冒，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陈江河没吭声。

他看见阿贵腰里别着个东西，露出一截红色的塑料壳。

那是个传呼机。

传呼机。

他的目光猛地一缩。

1988年，传呼机在苏南水乡还是稀罕物，阿贵这种码头工能别上一个，那得是攒了大半年的钱。

再看沈老篙，老头蹲在地上拧自己的裤腿，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打的结是活扣。

旁边泥地上扔着顶草帽，帽檐的麦秸已经沤烂了一圈。

陈江河闭了一下眼睛。

刚才脑子里那些碎片还没散干净，2024年的冷链仓库和眼前的草鞋草帽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曝光到同一张相纸上，荒诞又清晰。

他把手伸进自己裤兜，摸到一团湿纸，掏出来展开，是一张皱巴巴的票证。

半市斤粮票，上面印着“江苏省粮票”几个铅字，盖着红戳。

纸边泡烂了，可字和戳看得一清二楚。

“江河，”沈老篙拧完裤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你家的棚子我上午去看过了，西墙角的柱子让水泡松了，得赶紧拿木头撑一撑，再下雨就得塌。还有——”老头的声音忽然低了，往阿贵那边溜了一眼，凑近了半步，“林家那丫头今天来过了。退婚书给你放桌上了。她爹放的话，说欠条到期不还，拿鱼棚抵。”

陈江河攥着那张湿粮票，没说话。

“你也别怪人家，”沈老篙叹了口气，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蹲下来往烟锅里塞烟丝，手指头哆嗦着按了又按，“换谁家也不愿意把姑娘往火坑里推。你师父我这病，药钱欠着济世堂三个月了，人家昨天让伙计来传话，说再赊就不给抓了。石头那孩子懂事，今早天不亮就去河滩上挖螺蛳，想拿去集市上换两个钱。阿水倒好，跑得没影，刚让阿贵在码头给逮回来，说是在人家鱼摊前头转悠，想捡人家扔的死鱼。”

老头把烟锅点着，吧嗒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又说：“阿禾那小的，饿得眼都绿了，偷了人家半块饼，让人家撵到门口骂了半个钟头。你师娘走得早，留下这么三个小讨债鬼，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没本事……”说到这里，老头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是抹汗还是抹别的。

“师父。”陈江河开口了，嗓子还哑，但稳住了。

他撑着阿贵的肩膀站起来，两条腿打摆子似的抖，可到底站住了。

他往自家鱼棚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里路，能看见那间低矮的砖棚在河沿上，比旁边的桑树还矮一截。

屋顶的石棉瓦上压着砖头，东歪西翘。

墙根处被水洇出一圈黑霉印子，像长了癣。

“欠条多少钱？”他问。

“连本带利八十三块六。”沈老篙想也没想就报出来了，报完才觉得不对，抬头瞅他，“你问这个干啥？你兜里比脸还干净。”

“集市上活青虾什么价？”

“你问这个——”老头被烟呛了口，咳了两声才说，“小个头的两毛，大个头的三毛五。今天初一，赶集的人多，价能再抬头一点。可你问这干啥？你连张网都没有，拿什么捞虾？”

陈江河没答话。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2024年的虾价、冷链物流的成本、水箱增氧的法子，和眼前两毛三毛的虾价搅在一起。

他知道得先把那些东西放一放。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到网，弄到虾，把八十三块六这个数填上。

“师父，”他转向沈老篙，“老鳅叔今天在码头不？”

沈老篙眯起眼睛看他，烟锅在嘴里转了个圈：“在是在。可你找他做什么？他那个人，一分钱看得比磨盘大。”

“赊网，赊虾。”

老头一口烟喷出来，呛得直瞪眼：“你疯了？赊了拿什么还？”

“集市上还。”陈江河说这话时，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老鳅叔那里的青虾是河沟里网来的，不喂饲料，个头不大但活蹦乱跳。

集市上活虾比死虾贵一倍，要是能拿木盆暂养着，不掺死虾，一篓虾挣个十来块不是问题。

他还记得2024年水产批发市场里那些挑虾的门道——青虾看壳，壳硬发亮的是新脱壳，肉空，压秤不值钱；

壳软发暗的，肉紧实，煮出来甜。

这些本事放在1988年，就是白捡的钱。

“不能赊。”沈老篙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老鳅那人我清楚，他赊账看人。你上回赊他半斤烟叶的钱还没清呢。”

“那就先还烟叶钱。”陈江河把手伸向阿贵，“阿贵，你身上有钱没？先借我一毛。”

阿贵愣愣地摸口袋，摸出两个钢镚儿，一毛的，递过去：“江河哥，你刚淹了一回，脑子进水了？”

陈江河把那一毛钱攥在手里，又转向沈老篙：“师父，你帮我跟老鳅叔说一声，就说我拿这一毛钱先还烟叶账，剩的赊两斤青虾。虾要是明天早上还不上他的账，我陈江河以后不在这条河上走船。”

沈老篙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末了，老头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说了句：“你小子这一淹，倒把胆子淹大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等着，我去给你说。但老鳅要是冲你吐唾沫，你别怨我。”

沈老篙拄着竹篙往码头方向走了，阿贵也赶紧跟上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江河哥，你家的棚子我中午来帮你撑柱子！”

陈江河站在河堤上，看着一老一少走远了，才慢慢蹲下来。

他把那张湿粮票小心地展平，搁在草帽底下压着，又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脸上的泥。

河水里映出一个人影，二十多岁，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眶凹进去，下巴上的胡子茬乱糟糟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盯着水里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八十三块六，三毛五一斤大虾。这买卖，做得。”

然后他站起来，往自家鱼棚的方向走。

路过阿水刚才蹲过的码头石阶时，他看见石缝里卡着个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林”字，后面跟着个日期——六月十七。

今天。

他弯腰把烟盒纸捡起来，团了团扔进水里。

纸团旋了两圈，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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