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石码头看行情

## 第三章 青石码头看行情

天还没亮透，陈江河就把石头从门板上薅了起来。

“轻点，别把阿禾吵醒了。”他压低嗓子，一手拎着虾篓子，一手把石头那双破解放鞋踢到他脚边，“你跟我去码头。阿水留下看家，看着阿禾，看着药罐子，药得熬上，小火，两碗水煎一碗，别熬干了。”

石头揉着眼角，蹲在地上系鞋带，鞋帮子已经拿麻绳缝过两回了，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

他系紧了站起来，先去灶膛口把昨晚埋的火种拨开，添了把碎柴，架上药罐子，这才闷声说：“阿水，你盯着点，别贪玩。”

阿水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应了一声又缩回去，只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露在外头。

阿禾还睡着，蜷在门板上，怀里抱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梦里大概还在嚼昨晚那口糊糊锅巴。

陈江河把虾篓子往扁担头上一挂，推开门钻出去。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灰白色的，贴着水面流，把对岸的柳树和秧田都泡得模模糊糊。

码头的方向已经传来人声和竹篙磕船帮子的响动，闷闷的，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像水底下的鱼吐泡泡。

从鱼棚到青石码头走旱路三里半，踩着一路露水打湿的草埂子过去。

石头背着个旧鱼篓跟在后面，篓子里垫了湿稻草，陈江河嘱咐他：“虾一篓一篓分开，大的跟小的不能混。混着卖，大的卖不出价，小的搭着走，亏两头。”

石头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师父，咱不混着卖，秤砣刘那边看见，肯定要嚼舌头。”

“他嚼他的。”陈江河脚步没停，“你记住，咱卖的是活虾，活的就是活的价。他拿死虾充活虾糊弄人，那是他自己往自家招牌上泼粪。你管不住别人往粪坑里跳，可你得管住自己脚底下走什么道。”

石头闷头“嗯”了一声，把那破鱼篓往肩上颠了颠。

到了码头，雾刚好散开一半。

青石码头是条三丈宽的青石板坡道，一级一级伸进水里，被几百年的脚板底和船帮子磨得溜光水滑。

坡道上已经挤了十几条船，有乌篷的，有敞舱的，有摇橹的，也有两根竹篙一撑就靠岸的舢板。

鱼贩子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秤杆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往船舱里扫。

渔民们站在船头，篓子搁在脚边，一边跟鱼贩子磨嘴皮子，一边拿眼去瞟旁边船上的行情，急得直搓手。

码头上空飘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着柴油味和湿石头的气味，呛人。

陈江河蹲在坡道高处的石阶上，把虾篓子搁在两腿之间，先不急着往人堆里扎。

他把盖在篓口的湿布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探了探——虾还活着，手指头一碰，弹得扎手，个个都带劲儿。

石头蹲在旁边，指头往坡底下戳：“师父，你看那边，孙家鱼摊的孙老六，昨儿个收的鲫鱼，今早看全翻肚了，他拿手一搅和，又沉底了，摆明了要掺在活鱼里往外批。”

陈江河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坡道中段，一个穿黑胶皮围裙的中年汉子正蹲在一只大木盆前，那盆里鲫鱼白花花一片翻了肚。

孙老六不慌不忙拿手在盆里搅了两圈，活的那几条受了惊，猛窜起来，把死鱼也带得在水里翻滚，从远处看，满盆都是“活蹦乱跳”。

底下就有个渔民急吼吼地凑上去：“孙老六，你这鲫鱼怎么讲？”

孙老六一边搅水一边说：“活的，你看这劲头，一斤活鲫两把半，行价。”

渔民伸头看看盆里——那一搅之下确实瞅不出几条死的，犹豫了一瞬：“两把半？昨儿个还两把八呢。”

“昨儿个是昨儿个，”孙老六手上不停，“今儿个雾大，码头来的人少，我收多了往哪搁？两把半，不卖你挑回去自己蹲到晌午，看看能不能捂出活钱来。”

那渔民咬了咬牙，到底把篓子递过去了。

石头看得直皱眉，低声说：“这孙老六忒黑，专捡急等钱用的渔民坑。他把死鱼掺进去，回头往外批时又是活价，中间空手套白狼，赚的全是缺德钱。”

陈江河没说话。

他蹲在石阶上，目光从孙老六的木盆挪到旁边几个摊位上，又扫了一圈码头上蹲着等买货的县城饭店采办。

那些采办跟鱼贩子不一样——他们穿得整齐，不蹲石阶，站在坡道顶上居高临下地看，手里拎着那种城里人才有的尼龙网兜，专门挑活虾、活蟹、鲜黄鳝，出了价不还价，但验货验得贼细。

未来记忆像根针一样扎了他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模糊的，来自那个“倒霉蛋”：九十年代初，苏南水乡的宴席上，活虾是头一道硬菜。

县城国营饭店的采购主任站门口迎客人，头一句就是“活虾管够”。

办喜酒的人家，桌上要是没一盘活炝虾，主家都觉得掉面子。

而现在是一九八八年，六月中旬，再过半个月——端午。

端午办席的、请客的、走亲戚的，县城里但凡像点样的饭店，都得备活货。

陈江河把虾篓子往石头怀里一推：“你再蹲会儿，我下去转转。”

他起身往坡下走，经过孙老六摊子时没停步，只是拿眼扫了一下盆里搅起来的水花——那些死鲫鱼的眼睛已经发白了，微微往上翻，趁水花翻腾时最不显眼。

孙老六正忙着应付那个卖鱼的渔民，没顾上理他。

陈江河继续往下，到了坡底临水的地方。

这里人少些，几个老渔民坐在船头上抽烟，篓子搁脚边，拿草帽盖着，看那架势是不急着脱手。

老鳅叔的破乌篷船就靠在最边上，老头自己蹲在船尾，拿块碎瓦片刮竹篙上的青苔，刮得唰唰响。

陈江河凑过去，蹲在他船头：“老鳅叔，早。”

老鳅叔眼皮没抬，手上不停：“虾活着没？”

“活着。个顶个弹手。”

“那就行。”老鳅叔拿瓦片指了指坡道中段，“那边，看见没有？周秀云的摊子。她在码头上摆了三年鱼摊，从没往活鱼里掺过一条死的。她看货准，出价也稳，你等会儿卖虾，绕开孙老六那边的收虾贩子，直接找她。”

陈江河顺着他竹篙方向看过去。

坡道中段偏东，一个用青石板搭的简易摊位前，蹲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蓝布衫子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拿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利利索索。

摊位上一溜水盆，虾归虾，鱼归鱼，螃蟹拿草绳拴着腿码在旁边，每样都分开摆得清清楚楚，盆沿上还拿粉笔写了价钱。

她没有揽客，也不吆喝，就蹲在那儿，手里拿了根细竹签子，正一只一只地挑虾——把虾翻过来看肚皮，看腮，看尾扇张不张。

陈江河站起来，拍拍膝盖，往回走到石头那儿，把虾篓子提起来，径直往周秀云的摊位走过去。

经过孙老六面前时，孙老六正收了那渔民的鲫鱼，一抬头看见陈江河提着虾篓子，眼睛一斜：“哟，沈家鱼棚的江河啊，听说昨儿个翻河里了？没淹死算你命大。怎么，今天有虾卖？来来来，我这儿收，一块八一斤，全包。”

陈江河脚步没停，笑着回了句：“孙叔，你这价留着自己买烟抽吧。”径直走过去了。

孙老六脸上挂不住，在后面“嘿”了一声：“不识抬举。”

周秀云早看见了。

她手底下的竹签子顿了一下，抬眼扫了陈江河一下，又扫了他手里的虾篓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继续挑她的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陈江河走到她摊前蹲下，把虾篓子搁在地上，掀开湿布：“周姐，看看货。”

周秀云没急着看虾，先看了他一眼：“你是沈老篙那个徒弟？”

“是。”

“昨天掉河里那个？”

“是。”

她这才伸手进篓子里抄了一把虾出来，搁在手心，拿竹签子拨了拨。

那手法极稳，拨一下换一个角度，虾在她掌心里弹跳，她就着晨光看虾的须子完整不完整、壳亮不亮、拿指头一捏头胸甲那块硬不硬。

挑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把虾放回篓子，拍了拍手上的水：“大的跟小的混着，不好论价。”

“大的三毛八，小的两毛五。周姐你分开拿，我这儿带了两个篓，你要是有空盆，我现在就给你分。”

周秀云眼皮抬了抬，嘴角动了动，没笑，但语气缓了点儿：“你倒会算。码头行价大的三毛五，小的两毛，二——你比行价高。”

“端午眼看就到了，周姐。”陈江河压低声音，“县城饭店的采购今天来了三个，站在坡顶上转了半天了。你这些虾要是往饭店走，活虾的价明天还得往上拱。我这两斤虾不多，可我那儿还能赊到货。你要是有心，咱今天论个长期价，我不按零卖跟你算。”

周秀云不说话了，手里的竹签子在指尖转了个圈。

她抬头看了看坡道顶上——果然，两个穿白衬衫的县城饭店采购正跟码头管理员说着什么，眼睛往各摊位上瞟，明显在找活货。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盆里那点虾，个头是不错，但量不够，撑不起一个饭店的稳定供货。

“你师父沈老篙，”周秀云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我跟他打过交道，是个实在人。他教出来的徒弟要是也实在，这生意就能谈。你先说，你一天能出多少？”

“今天两斤。明儿个不好说，得看老鳅叔那边赊不赊。”

周秀云手上竹签子往盆沿上一敲：“那你今天先把这两斤卖给我，按大的三毛六、小的两毛四，我凑个盘。你要是明儿个还能弄到活虾，我按三毛八、两毛六收。但我有一个条件——你送到我摊子上，我验货，死一只，扣你三只的钱。”

陈江河伸手把虾篓子往她面前一推：“周姐验货，死一只，扣三只。这话是你说的，我认。不过我也有一句——我送的货，不会让你验出第二只死的。要出了，别说扣钱，往后我陈江河不在青石码头卖虾。”

周秀云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影子，极淡：“嘴硬。行，分篓吧。”

石头早就把空鱼篓递过来了，陈江河接过来把虾分了两堆，大的一堆，小的一堆。

周秀云拿自己的秤过了一下——大的八两，小的二斤一两还多——然后从围裙兜里掏钱。

“大的八两，三毛六一斤，两块八毛八。小的二斤一，两毛四，五块零四。统共七块九毛，二，给你八块，找我八分。”

陈江河接过钱，把八分找过去。

周秀云收了钱，顿了一下，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坡道口孙老六那边，他今早收了一百多斤鲫鱼，死的掺活的，至少掺了三十斤。等会儿县城采购下来看货，你离他远点。他被人揭了老底，惯会狗急跳墙乱咬人。还有，”她把竹签子往孙老六摊子方向一抬，“他收虾的价，今天压到一块六了。你要是再弄虾来，别卖给他，卖给我。我出两块二。”

陈江河把八块钱揣进怀里，钢镚儿在掌心攥得发烫，面上不动声色：“周姐，记下了。”

他起身要走，周秀云又叫住他：“沈江河——”

“陈江河。”

“陈江河，”她改口，手上已经开始收拾盆里的虾往桶里倒，“你明儿送虾来的时候，顺道从坡下老鳅那儿帮我带两斤螺蛳。他摸的螺蛳干净。”

石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凑上来接过空篓子，等走远了才小声说：“师父，她怎么知道螺蛳卖完了？咱还没说呢。”

陈江河把那八块钱塞进贴身内兜里，按了按：“她眼睛毒。你没看见她刚才挑虾的时候，眼角扫了咱篓子底下的螺蛳壳没有？她晓得咱摸过螺蛳，就会算咱缺这条线。石头，码头上做买卖，人家话少，可眼不瞎。你得学着点，人家看货的时候，你也得看人家的路数。”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往坡上走的时候，迎面撞见孙老六正跟一个县城采购在说话，唾沫星子乱飞，非说自己的鲫鱼是“青石码头最鲜的货”。

那采购蹲下来翻了翻盆里的鱼，拿手一拨，脸色有点沉，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往周秀云摊子走过去了。

孙老六在后面喊：“哎，刘主任，价好商量——”

那采购头也没回。

陈江河把这一幕收在眼里，没停步，带着石头绕过坡面往家走。

雾已经全散了，日头从东边河面上跳出来，把一整条河照得亮晃晃的。

石头走在他旁边，忍了半天没忍住：“师父，周秀云说让咱明儿还送虾。可老鳅叔那边赊一回是看师爷的面子，第二回还赊吗？”

陈江河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八块钱：“不赊就现钱进货。八块变十块，十块变十五块，本钱滚起来就不求人了。你回去把暂养池那块地方收拾出来——西墙角那根烂柱子后头，我今早看了看，地势低，挖个坑拿黄泥抹一圈就能养个三四十斤活虾，省得木盆里挤不下。”

石头眼睛一亮：“那得挑水——”

“你挑。阿水铲泥。阿禾看着药罐子。”

“那师父你干啥？”

陈江河笑了，一口白牙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我？我去找孙采购。”

“县城那个？”

“县城那个。他那个饭店，师父以前提过一嘴——早年沈老篙给他送过鱼，他认得人。可光认人不行，得让人认得咱的货。今天周秀云那句‘活虾价明天还得拱’，你听见没？我估摸着，这老孙的饭店，端午前至少缺五十斤活虾。五十斤，咱要是能稳定供上，王麻子那点债，师父那点药，米缸里那点粮，就都不叫事儿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得先把今天的八块钱捂住了，别漏了风。”

石头把那八块钱看了又看，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又觉得不踏实，摸出来又递给陈江河：“师父你揣着，我搁哪儿都觉得要丢。”

陈江河接过来，三张票子两张钢镚儿，拿块旧布裹了，塞进贴肉的裤腰暗兜里，拍了拍，凉的，心里却是热的。

爷儿俩踩着一脚露水往鱼棚走，远远看见阿禾光着两只脚丫子站在棚子外头，手搭凉棚往码头这边张望，看见他们了，蹦起来招手：“师父！药熬好了！一碗整！没糊锅！”

阿水蹲在门口拿扇子扇药罐子底下的火，抬起头嘿嘿一笑，脸上抹了两道炭黑。

陈江河摸了摸怀里那八块钱，又看了看棚子西墙角那根他早晨刚重新垫过的烂柱子，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今儿一天——老鳅叔那两斤虾的本钱八毛，药钱先还上一部分，王麻子那边五天后十块，剩下攒着修暂养池。

他弯腰钻进柴帘子门，药味混着虾腥味、灶火味一股脑涌过来。

“先吃饭。”他说。

“米缸还空着呢师父。”阿水小声说。

“谁说要吃米？”陈江河把虾篓子里周秀云没要的几只小虾捡出来，又让石头把昨天那半篮子螺蛳端过来，“螺蛳煮汤，虾剥仁剁碎了搅进糊糊里。米缸是空的，可日子得过丰盛了——今天开工，得吃点硬实的。”

阿禾第一个蹦起来：“我剥虾！”

石头已经挽起袖子去舀水了。

陈江河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把那张八块钱票子从裤腰里摸出来，展平，对着灶膛里刚点起来的火苗看了看——票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有点毛，可边缘还挺利整。

他把票子折好，压进铁皮盒子里，又拿指头按了按盒盖子，扣紧。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汤锅渐渐咕嘟起来了。

棚子外头，青石码头的方向传来船帮子碰撞的钝响和早起赶集的人声，混在河风里，隐隐约约的。

陈江河站起来，从墙边抄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走到西墙角，拿刀尖在地上画了个圈：“石头，吃完饭，在这儿挖坑。三尺深，四尺见方。阿水铲泥，阿禾搬砖——坑边上得砌一圈挡水的。今儿下水之前，咱得把暂养池弄出来。”

“那师父你呢？”

“我去码头边上等你老鳅爷。他那船乌篷今天往湖荡那边走，我搭他的船去摸螺蛳。周秀云要两斤螺蛳，咱今天就得送到。答应了的事，不过夜。”

石头重重点头，把那只空鱼篓往门后一搁，蹲下去就开始拿手指头比划坑的尺寸了。

陈江河把柴刀往腰后一别，弯腰钻出鱼棚。

日头升起来了，照得整条河面碎金翻涌。

远处的青石码头已经热闹成了一锅粥，人声、秤杆子声、船帮子声搅在一起，嗡嗡地往这边漫。

他站在棚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味的晨风，然后抬脚往码头走去。

粥要一口一口喝，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今天这锅粥，总算能比昨天稠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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