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小时

值班室里有股潮味。

夏知阑坐在椅子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牙关发紧，但她没有抖。运动员都学会了怎么把冷藏在身体里，不让它跑到脸上。

男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电热壶，接了水，插上电。插头有点松，他换了个角度，红灯才亮。

“你先把湿衣服脱了。”他说。

她抬眼看他。

“我给你找件干的。”他补了一句，已经从墙上的挂钩取下一件灰色的旧工装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值班员的。”

外套很宽，袖口能盖过她的手指。她拿到里间去换，出来的时候，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很高。肩背把窗户挡去了一半。

“你叫什么？”她问。

他回过头，似乎想了两秒。

“顾三。”

“……顾三？”

“剧组里都这么叫。”他指了指自己的黑T恤，“我是替身，三号。”

“替身？”

“武术替身。”他说得平平的，“从高处摔下来那种。”

夏知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配今晚——替身。谁替谁站在那里，疼也是替别人疼。

“你呢？”他问。

她张了张嘴。

“夏。”她说。

“夏什么？”

“就夏。”

他没再问。他把热水倒进两个搪瓷杯里，递给她一个。杯子烫手，她两只手捧着，指尖慢慢回了暖。

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信号不好，主持人的脸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窗外的雨声很大，屋顶是铁皮的，雨打上去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你是射箭的？”他忽然说。

夏知阑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自己的包开了条缝，露出一截弓把。

“嗯。”

“厉害吗？”

她想了想：“曾经。”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三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曾经”。他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我十四岁那年也想过当运动员。”他说，“短跑。跑得挺快。”

“后来呢？”

“后来我爸病了。”他说得很轻，“就跑了别的道。”

夏知阑“哦”了一声。

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真可惜”。有些话一出口就像在别人的伤口上盖一层布，看着体面，其实闷得人更疼。

九点多的时候，灯闪了两下，灭了。

值班员在楼上喊：“跳闸了，我下去看看！”

黑暗里，只剩电视的余光和窗外的雨。夏知阑听见对面椅子响了一下，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一小团橘色的光在两人中间亮起来。他点了两根蜡烛，是值班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根放在桌上，一根放在窗台。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软了一点。

“你怕黑？”他问。

“不怕。”

“那就好。”

他把外套往她那边推了推：“披上。”

夏知阑披上外套，闻到上面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和一点点烟味。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忽然很想笑。

“笑什么？”

“我在想，”她说，“我今天早上还在队里开会，讨论怎么打法国队。晚上就坐在一个养护站里，跟一个叫顾三的替身分蜡烛。”

“计划赶不上塌方。”他说。

“对。”

她的肚子饿得厉害。从中午到现在，她只吃了半块面包。她翻包，翻出一块巧克力，是队里发的能量棒，压得有点扁了。

她掰成两半。

“给你。”

顾三看着那半块巧克力，没接。

“你吃。”

“我不饿。”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看。”

她一怔。

他接过那半块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又递回来：“一半就够。”

夏知阑忽然笑了。这一晚第一次，笑得很轻。

“你这个人，”她说，“挺怪的。”

“怎么怪？”

“话少，但每句都戳人。”

“剧组里没人听我说话。”他把巧克力咽下去，“我就习惯了少说。”

蜡烛烧到一半，蜡油顺着瓶口往下淌，凝成一小片白。

十一点半，雨小了一点。

“你明天去哪？”他问。

“青屿。一个箭馆。”

“去找人？”

“找一个老头。”她把包抱紧，“他说馆里还有一把弓。”

顾三点点头。

“你呢？”

“岚城。”他说，“去签一份合同。”

“很重要？”

“能救命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淡：“这话说出来有点像骗子。”

“我不觉得。”夏知阑说，“我今天也去签一份……通知。”

她把“通知”两个字咬得很轻。

外面的雨忽然又大了，风把窗玻璃吹得直响。顾三站起来，去把窗台上那根蜡烛往里挪了挪。

他回来的时候，夏知阑发现他的手背上有血。

“你手怎么了？”

“搬石头的时候蹭的。”

“有碘伏吗？”

“没有。”

她翻开帆布包，从夹层里找出一小卷运动绷带和一包湿巾。

“手。”

顾三迟疑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很厚的茧，指节上有旧伤。夏知阑低着头替他擦干净血，动作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你是运动员，还是医生？”

“运动员都会这个。”她说，“队里没人管你的时候，就自己管自己。”

绷带缠上去，她打了个结。

“好了。”

顾三看着自己手上的结，半天没说话。

烛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夏。”他忽然叫她。

“嗯？”

“你今晚别睡椅子。”

她抬头。

“你睡床。”他说，“我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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