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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柚审视的目光，像要把苏念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色都抓牢。

苏念被她看得后颈发紧，方才心里暗自较劲的那些念头一下子散了。她不自觉咽了下喉咙：“那、那还不是因为问话的人先找到了我妈……要是他们也去找你家里，你肯定也坐不住。”

江柚并不打算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反正我妈没跟我说过。”话音落下，她直接起身，“快要熄灯了，我先走。”

江柚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苏念才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侧过头，她又看见安安静静垂着头的温淼，像一道没有声响的影子，冷不丁撞见，总能吓她一跳。

苏念想起自己特意给江柚买了饮品，到头来只换来对方几句冷淡的诘问。桌上剩下那杯没动过的，看着就像自己递出去的心意，被轻飘飘扔在一边。她伸手把杯子往中间一推：“我也回宿舍了，你把这些收拾丢掉吧。”

临走前，苏念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警告：“对了，你现在状态本来就不稳。万一哪天那个人找到你，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心里清楚。”

温淼低头叠好塑料碗，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念稍稍放下心。

她对温淼谈不上喜欢，可她清楚，温淼从来不会拒绝她和江柚的任何安排。与其说温顺，不如说温淼早就明白，在她们这个小圈子里，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温淼是走读生。二中原本不允许高二学生走读，学校觉得晚上回家会打乱紧绷的复习节奏，不利于备考。只是温淼成绩一直拔尖，加上她母亲反复跟学校保证，校方才破例同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后门。温淼核对名字，在门卫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母亲吴莉已经在车里等着她，身上是那件改良月牙色旗袍，衣料印着淡墨山水，衬得身形温婉，也是父亲外出应酬时最喜欢带她出席的装束。

吴莉像是在想别的事，直到温淼出声喊她，才猛地回神。

“妈。”

“你刚从酒局回来？”温淼鼻尖嗅到淡淡的酒气。

吴莉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应声：“嗯，陪你爸爸去的。”

“那他今晚还回家吗？”温淼垂着眼，指尖捻着书包上挂着的小熊猫挂件。

吴莉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刻意藏起来的笑意：“估计不回来了。你也知道他应酬多，喝多了回家不方便，一般就直接住在外面酒店。”

“哦。”

温淼的家境在同班同学里算得上优渥。母亲吴莉在她出生前，原本在市里做护理工作，生下她之后便辞了职，在家做全职主妇。父亲***经营家具厂，订单甚至做到海外。家里是带泳池的独栋房子，别的同学还在用平价文具的时候，她的本子、笔袋，大多是联名款。

不少同学都羡慕她。

以前，准确说是初一之前，她还会为父亲骄傲，为这个看起来圆满的家骄傲。哪怕***对她严苛，很少在家陪伴她们母女。可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办法为这个家、为父亲生出半点自豪。

车子开回别墅。吴莉先去厨房，给温淼热了一杯牛奶。这一年温淼睡眠一直很差，吴莉总寄希望于睡前一杯热牛奶，能稍稍安抚她。

等吴莉端着牛奶出来，客厅里已经看不到温淼的身影。

“静静？”吴莉上楼，卧室里也空荡荡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三楼，推开琴房的门。

温淼坐在钢琴前，十根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正在弹肖邦的降b小调夜曲，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吴莉轻轻带上房门，安静站在一旁，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才走到她身边，放软声音：“之前说好这段时间可以不用练琴，怎么又过来弹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半分责怪。

温淼指尖按在琴键上，目光空荡荡的，没有落点，平静开口：“再过两周就要比赛，我得抓紧练。”

“不练也没关系。”吴莉把牛奶放在琴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现在状态不好，别勉强自己，好不好？”

“可是爸爸会不高兴。”温淼低声说。

温淼从小学开始学钢琴。那时候郎朗的故事家喻户晓，吴莉给她报了少年宫一对一课程，初衷只是想让她多一项爱好，修身养性，并不强求她走专业道路。

几节课之后，老师说温淼很有天赋，建议找更好的老师深耕。吴莉原本不想给她太重的负担，她想让温淼拥有普通孩子的童年，在别的小朋友滑滑梯、荡秋千的时候，不必困在琴房一遍一遍重复练习。

吴莉想要女儿活得轻松快乐。钢琴，本该只是她排解情绪的消遣，不该变成枷锁。

改变，发生在那一场饭局。

那天是***和生意伙伴聚餐，本来不打算带家属。一群男人谈生意，饭后还要去放松，带着妻子孩子，放不开手脚。

只是同行一位老板的妻子闹着要跟着，大家为了不扫面子，索性全都带上家人。

酒过三巡，话题落到各家孩子身上，问到温淼的钢琴学得怎么样。餐厅角落刚好放着一台装饰三角琴，***当场让她弹一曲。曲子弹完，在场的人纷纷称赞，夸***养出一个出众优秀的女儿。

***脸上的僵硬一闪而过，很快换上笑意，伸手摸了摸温淼的头顶，一副慈父模样。

从那天起，***开始格外看重练琴进度，逼着吴莉给她报名考级、大大小小的赛事。

初二那年，温淼拿到星海杯业余组一等奖。回家的路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我不想弹钢琴了。”

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吴莉猛地踩下刹车，侧过头看她：“为什么？你刚刚拿了奖，你爸爸很高兴，他以你为荣。”

温淼嘴唇动了动，隔了很久，近乎反问：“他真的为我自豪吗？”

吴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知道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敏感，情绪起伏不定，只能伸手轻轻落在她肩膀上安抚：“静静，爸爸当然是为你骄傲的。”

温淼朝她扯出一个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没关系，有妈妈就够了。”

吴莉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那块早就腐烂的伤口，又被撕开一小块。她抬手揉了揉温淼的头发：“傻孩子，别这么说。”

此刻吴莉看着日渐憔悴的女儿，那双从前清亮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灰暗，像失去魂魄，安静得近乎死寂。

她心口猛地一疼。

吴莉蹲下身，伸手紧紧抱住温淼，喉咙里压着压抑的哽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错了。静静，我们不弹了，再也不弹了。”

“妈，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再练最后一遍，我就去睡觉。”温淼说。

吴莉看着女儿安静弹奏的模样。这台一次次帮她拿下奖项的钢琴，此刻在她手里，只是一件冰冷的工具。她在弹奏，却没有半分喜欢，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上一次，温淼眼睛发亮，开心地喊着妈妈，说自己练会一首很难的曲子，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或许那一次，她就该坚定地答应她，不再碰钢琴。

吴莉陪着温淼喝完牛奶，送她回卧室躺下。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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