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班平均八十一，她考了二十分

六年后。九月，京华大学。

教务处的老吊扇吱呀吱呀转，把一屋子文件吹得哗哗响。

"手续全齐？"教务处长翻了三遍，"转学籍、插班许可、体检表——全齐。就是这个成绩单栏。"

"空的。"经办老师小声补了一句，"系统里调不出，上面盖的章倒是真的。"

处长抬头："校长，这学生二十了，插大二。章程里没这先例。"

贺明远正赶着去市里开会，笔在纸上签得飞快："住得近就收了吧。先例都是人开出来的。"

笔一落，他就忘了这回事。

后来很多年，贺明远都记得这个下午——他用三秒钟，签掉了自己校长生涯里最离谱的一笔。

开学第一周，全班没人跟她说过三句以上的话。

"听说了吗，那个转学来的，档案是空的。"

"高数第一节课就睡觉，睡得那叫一个沉。伸手党吧，家里有钱，混文凭的。"

议论声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瑾茉趴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呼吸平稳。

高等数学的程守拙教授五十多岁，讲课不看不点名，只看窗外。目光扫到那个睡着的身影时，他顿了顿——这孩子睡着的姿势太稳了，稳得不像睡觉，像一台关了屏幕还在后台跑运算的机器。

老头儿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下课铃响，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笔记本推过来："同学，听不懂可以借我的，重点都划好了。"

"谢谢。"瑾茉眼皮抬了一条缝，"不用。你的笔记写得很好。"

女生抱着本子回去，跟同桌嘀咕："她怎么知道我笔记写得好？"

同桌撇嘴："她连课本都没翻开过。"

第六周，月考。

出卷的是教务处统一抽的题，难度对标期末。瑾茉领了卷，写完名字，笔尖落下去就没停过。四十五分钟，全场第一个交卷。监考老师接过卷子时愣了一下——不是写得快，是那卷子沉甸甸的，正反面写满了，密到行距都挤没了。

卷子进了阅卷组，当晚就出了事。

阅卷的高数老师对着那本卷子坐了半个钟头，第一页还认得出题号，从第二页起，解答的方向就歪进了他没讲过、也不敢讲的地方。

按给分细则，步骤不合规程，只能给结果分。

结果分，八分。步骤分按细则掰着指头抠出来十二分。

二十分。

周五年级大会，礼堂。班主任兼年级组长林大有把成绩单举得老高，念到"瑾茉"两个字时，把纸抖得哗哗响。

"二十分！高数，二十分！全班平均八十一，她二十分！"他的手指头戳着成绩单，戳得纸面凹下去，"我教了十九年书，头一回见着写成这样的卷子还能抠出二十分来的！"

台下哄笑炸开。

"卷面我看了，天书！画的符！不会写就写人话，不会做就老老实实做——抄，都比这个分数高！"

前排几个女生笑得直不起腰，后排的男生敲起了桌子。

瑾茉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帽衫帽子扣着，没抬头。

笑声落下去的间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整座礼堂却听得清清楚楚：

"林老师。"

林大有正要继续，被这一声截住："干什么？"

"卷子在我这儿，没丢。"她抬起眼，"您要批评的是分数，还是您看不懂的那部分？"

礼堂静了一瞬。

"这——分数就是看不懂写出来的！"林大有梗着脖子。

"看不懂。"瑾茉点点头，收回目光，重新扣上帽子，"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她趴回桌上，继续睡。

林大有张着嘴站在台上，一个字都接不下来。台下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掌声零零碎碎响起来，越响越大，几乎掀了屋顶——为这二十分，也为那句"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调班申请书》一个月里递了三次。第一次打回：程序不全。第二次：未与学生谈话。第三次林大有学乖了，先"谈话"——四十分钟，她对着墙坐了四十分钟，末了递来一句："老师说完了？说完了我去自习。"

第四稿摆上贺明远桌面：建议调班，不开除——开除要报教育厅，动静太大。

"批。"笔没停。一个二十分的学生，不值得占用他三秒钟。

教务处的干事拿着批复去改系统。班次变更，最普通的一条流程：点开，选班，保存，回车。

回车按下去，屏幕上弹回来一行灰字——

该生档案密级高于本级权限，本次变更已报备。

干事愣了一下，重按一遍。还是那行字。他看不懂"报备"报给了谁，懒得问，把批复夹进文件夹。

第二天上午，内线电话响了。

"贺校长，我是方启明。"不急不缓，"昨天夜里，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贺明远愣了一下："哪位？"

"没报名字。"方启明停了半秒，"半夜十一点，打到家里的座机上。按老规矩知会一声，只一句：京华有个插班生，让我看着点。"

贺明远握着听筒，没出声。

"有这事？"

"有。"贺明远顺势抱怨，"高数二十分，卷面跟天书似的，别的家长都在问，京华是不是招错了人。"

"怎么处理？"

"调班。开除得报您那儿。"

方启明"嗯"了一声，隔了几秒才接话，语气像在聊天气："老贺，你在京华，第五年了吧。这些年我悟出一个道理——有些事，办得越干净，越容易办错。有些账，也不是你手里那本。"

贺明远握笔的手停住："方局，您这话，我不好往下接。"

"我没什么话。"方启明笑了一声，"电话不是我打的，人我也没见着。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咔哒。

贺明远放下听筒。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火反倒上来了：京华是部属院校，一个教育局长转来一句话，就想让他把二十分的学生供起来？

可火归火，有一件事他不敢细想——那个能在半夜十一点打到教育局长家里座机上的人，是谁。

开除两个字，他没敢再想。字也没敢改，只在末尾添了三个字：去三班。平行班，学风散，眼不见心不烦。

调班第二天，全安国联考：联合命题，统一阅卷、统一登分——贺明远上任立的规矩，全安国高校出了名的铁面。

三班考场，瑾茉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监考老师接过卷子，还是写满，行距都挤没了。他检查三遍密封条，憋出一句："你全写完了？"

"写完了。"她背起帆布书包，"第五题条件给冗余了，多给一个，浪费。"

监考老师没接话。

当晚登分。管理员老吴把成绩单往系统里一导，屏幕没闪，也没蓝。

七科满分照登，总评那一栏却空着。屏幕上弹回来一行灰字：卷面标注非标准解法，该生档案密级高于本级权限，绩点栏锁死，不参与排名。老吴按卷面分手工核了一遍，一个数没错。

他嘟囔着调出原始卷，手停了。

瑾茉。七科，卷卷写满。

数学教研组长钱进半夜被叫回来看卷。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头儿，从第一题看起，越看坐得越直——七张卷子，没有一道用标准解法。压轴题末尾还留着一行小字：

"第五条件与第三条件等价，二选一即可。命题冗余。"

他给安国大学数学系的老同学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这不是考生做出来的，是命题人做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公示。总分第一：瑾茉。七科，全科满分。绩点那一格空着，她的名字单挂在页首，往下空了一整屏，才轮到第二名。

公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林大有是被人架着挤进去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瑾茉，高等数学，一百；线性代数，一百，一门一门念下去。

"不可能。"他一把攥住成绩单边角，纸皱出一片乱纹，"上个月还是二十分！我亲眼看的！"

"林老师，"旁边有人小声提醒，"教务系统自动登分，全安国联考，做不了假。"

林大有松开手，又攥上。年级大会上那句"不会写就写人话"，那张他亲手把人调出去的表——全堵在胸口。

当天下午，他堵在数学楼自习室外。

瑾茉抱着书包出来，看见他，脚步没停。

"瑾茉同学！"他追上去，表情挤成一团，想笑，笑不出来，"成绩我看了，非常、非常好！老师之前，是有眼不识泰山——"

"林老师。"

她停下，转过身。

"您找我，是来道贺的，还是来后悔那张申请书的？"

道贺，没脸；后悔，更没脸。

"都有。"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哦。"她点头，"那不耽误您了，我去自习。"

她走远了。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林大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攥皱的申请书，慢慢抚平，对折，收进了口袋。

那天夜里，城西，一片被高楼围在中间的老平房小院。

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屋里灯没开。瑾茉坐在黑暗里，面前摊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她半张脸。

屏幕上不是态势图，是六张表。六大集团本季度的跨境流水，每一笔过五百万的划转都被标了颜色，一列一列往下滚。

这层外壳是她六年间用六项瓶颈技术换来的，钉在每一笔跨境划转后面，每三十秒对一遍账。探针是六年前她自己写的一段程序，悄悄埋在流水日志里，只抄日志，不碰账户，也不挂任何机构的权限。没人给她开过财务库。

有一笔对不上。

三千七百万，从江州一家她控股的子公司出去，绕了两道，落进一个跟集团没有任何业务往来的户头。付款名目写着"技术咨询"。

她顺着壳往下扒，扒到第四层，看见一行参数。

姿态控制环路的误差范围，正负零点零三度。失效阈值，两条。还有三条曲线——六年前只在她那份验收报告的附录里出现过，从来没进过任何公开文献。

见过这份参数的，连她在内，七个人。

抓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她要顺着这笔钱反查回去，对面当天就会知道，安国有人在盯这条线，而且盯得比他们以为的早得多。

她点开那个户头的开户资料，又看了一眼注册日期：九月三号——她插班的第一天。

有人比她先知道她要来。

她把这一页截下来，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本来要起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敲了一个日期。

账先记着。手，还没到抬的时候。

窗外，两千万盏灯亮着。她这一盏，是其中最暗的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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