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亡妻的脸

十二月的商会年会，城南国际会展中心，B馆。

暖气开得太足，穿西装的人一层一层往里挤，香水和红酒混在一起，闷得像一块湿毛巾。

瑾茉在展区最里面。

这儿没人来。灯只开了半边，两台叉车横在过道，地上散着拆开的木箱，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防潮纸的味道。她蹲在一台设备前面，蹲了十一分钟，一动不动。

铭牌是新的，铆钉是旧的。

她伸手，指腹在铭牌边缘刮了一下——底下还有一层漆。旧漆。新牌子是后来贴上去的，贴得挺仔细，边缘用同色补过，站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掏出手机，把铭牌拍下来。编号前六位，和账本上那家壳公司的工商登记号前六位，一样。

会场那头忽然起了掌声。

主持人在念名单，一批一批地上台领牌匾。念到"承研集团"的时候，掌声明显厚了一截。上台的男人四十多岁，个子高，西装穿得板正，领带打得紧，笑起来眼睛先弯——那种老实人才有的笑，不太会应付场面，握了手就点头，点了头又握手。

许承洲。承研集团董事长。

他讲了三分钟。没讲业绩，讲了一条生产线上的老师傅，说那位师傅去年退休，走之前把三十年的工艺笔记抄了一份，留在车间。

"我们这行，机器能买，人买不来。"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低头看手机。

许承洲也笑，笑着往台下扫了一眼——就那一眼，扫到了展区最里面。

灯光很暗，那半边几乎没人。一个女生蹲在设备前，灰色连帽衫，头发随便扎了个揪，侧脸朝着他。

他手里的酒杯掉了。

玻璃砸在台阶上，红酒泼出来，溅了前排一个女士一裙子。会场静了半秒，主持人愣了，话筒里传出"呃"的一声。

许承洲没看。他往前走了两步，撞到椅背，又走了一步。

"许总？"旁边有人扶他。

他推开那只手，从侧门绕下台，穿过一排一排的椅子，走得很急，最后几乎是跑。

等他冲到展区，那个位置空了。

地上一个拆开的木箱，箱盖歪着，一台设备立在那儿，铭牌上还留着半个指印。

他站在那儿喘。

"先生在找人？"展台的临时工过来问。

"刚才那个穿灰衣服的女生。"

"哦，那个学生啊。来看设备的，蹲了半天，问了我们一句。"

"问什么？"

"问这台机器从哪来的。"临时工笑，"我说我也不知道，厂家拉来的，我们只管摆。"

许承洲转身往外走。

B馆门口，风灌进来。

瑾茉正背对着门，把手机塞进兜里，抬手把帽子拉上。

"姑娘。"

她停下。

"姑娘。"许承洲走到她侧后方，隔着两步，不敢再近，"你能不能转过来一下。"

她转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开，露出整张脸。

许承洲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像。是一样。眉毛的走向，鼻梁的弧度，下颌那条线——二十年了，他在照片上看了二十年。

"你母亲，"他的声音哑了，"叫什么名字。"

瑾茉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坏人。"他从内袋里掏名片，手抖得掏了两次才掏出来，递过去，"我叫许承洲，承研集团——"

"我知道您。"

她把手插回口袋。

"台上刚讲完。"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母亲——"

"先生。"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您找的是名字，还是脸？"

许承洲愣住。

"如果是名字，我可以说一个。"

她看了一眼他那两只还在抖的手。

"如果是脸，我说什么都没用。"

风又灌进来，吹得展馆门口的旗子啪啪响。

"她叫秦研。"许承洲说。

瑾茉的手指在袖子里面收了一下。

只有一下。

"二十年前，她二十五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学材料的，做复合相。她写字特别快，写完了左撇子会把手腕压在纸上，蹭一道墨。她不吃香菜，吃饺子只蘸醋。她——"

瑾茉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

西装是旧的，肩线塌了，熨过很多次。左袖口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两个很小的孔，一左一右，隔两指宽，边上的布已经磨得起毛。

别黑纱留下的。

一年别一次，别二十年，才会磨成这样。

"先生。"她打断他。

"你让我说完。"

"您说您找了她二十年。"她看着他，"您找的是人，还是找一个能告诉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许承洲张了张嘴，没出声。

"您说的这个人，"她抬起头，"我不认识。"

许承洲的嘴唇动了动。

"我从小跟着一个摆摊的老人长大。"她说得很平，"他姓什么我不知道，街坊都叫他老宋。八岁那年他走了。之后是邻居搭把手，我自己长到现在。"

"那你父母——"

"档案上写着弃养。"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先生，您找错人了。这种脸，安国十四亿人里能找出两百个。"

她转身往外走。

"我找了二十年！"许承洲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她没回头。

风把她的帽衫下摆吹起来一角。她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车来的方向。

手在兜里，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铭牌照片。她把照片放大，编号前六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对了三遍。

对上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开出去两站，她才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老人说过的一句话。老人不识字，摊子边上总放一台收音机，坏了就自己拆。他常说，东西坏了不怕，怕的是有人告诉你它没坏。

会展中心门口，许承洲还站在那儿。

风把他的领带吹歪了，他没管。

车开过来，一个人下来给他披大衣。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站得很直。

"许总，回吧，里面还等着您——"

"老韩。"

"哎。"

"刚才那姑娘坐过的椅子。"许承洲的声音很轻，"展台里面，那个木箱旁边。"

"啊？"

"去看看，有没有头发。"

老韩愣了一下，没敢问，转身跑回去。

七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自封袋，袋里三根头发。

许承洲接过去，攥进掌心。

老韩退到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车早开走了，站牌底下空着。

他站了很久，才低头去拉车门。

许承洲站在风里，抬头看了看会展中心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屏上滚着年会的标语，一行红字，一行金字，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

他在境外，凌晨五点，手机没信号，那通电话没接进来。

他当时站在会场外面的走廊上，脑子里全是上午要签的字。二十三号落地开机，四十三个未接来电。

※※※

那晚，城西小院。

瑾茉坐在石桌边，把照片导进便携沙盘。屏幕亮起来，一个红点，一片密密麻麻的线。

她把铭牌编号拖进检索框。

半分钟后，一条线亮起来，从那个红点出发，拐了四道弯，落到一个她标注了两年的位置。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屏幕的微光映着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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