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仆

沈舒冉确定屋檐上那个绝对是人，可是她不敢回头看。

究竟是谁的人？大白天就敢过来偷听。

沈舒冉拐进院里的一间木屋关上门，角落还有把生锈的刀，她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栏上的纸抠破盯了盯。

上面没人，只有一个瓦片斜着掉落到一边。

这世道，身边没两个会武功的人还真不行。

目前她认识的朝中有兵力的，也就萧厉川——纯纯面瘫，而且估计鸟都不鸟我；还有陆驰渊——不会拍人又一刀给她捅死了吧。

沈舒冉靠在窗台上，一脚踢飞一旁的木块。

“咚”木块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倒了横在墙角的那把刀。

“诶？”她蹲了下来，上面起了很厚的一层锈迹，木质的刀柄被虫啃得坑坑洼洼。

沈舒冉蹲在地上仔细回想着，一个蜘蛛爬上了她的手，她未察觉。

沈舒冉微微皱了皱眉，低头瞥了瞥：“去去去，别烦我。”

它八条腿比手掌还长，黄灰硬毛一根根竖着，头胸额前一道白纹，背上黑V像张缩起的脸，卵圆肚子随腿一颤一颤。

她把手腕贴在地上，用指甲轻轻往前推了推它的后背，它没跑，只把腿慢慢收拢，一动不动了。

沈舒冉翻了个白眼，用手指拎起来放到地上：

“你这个年纪是怎么休息得着的。”

休息？她瞥了一眼身后的炕。

她想起来那个人了——是当年的一个巡捕，他押送一箱银钱半路被山匪抢了，按大晟律法应当流放，爹爹潦草几笔改了他的罪，并让他歇息在这间房，那时候先帝还在，爹爹是他身边的红人，所以并未怪罪。

如果还没死，理应当上的都尉。

她想出宫，一方面是为了找这个人，另一方便就是出去玩。

沈舒冉回到小院后，初念正在那儿拎水桶，她小脸涨得通红，手臂上下来回晃。

沈舒冉走到初念面前，帮她把水桶拿了下来：

“别练了，带你出宫去玩玩。”

“又要翻墙吗？”

“咱们又不可能大摇大摆出去，咱们就从北边那面窄翻出去。”

初念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又露了出来：

“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舒冉感觉眼眶有点湿润，初念还是这么傻，明明怕得要死，但还是相信我：

“走吧，出去给你买糖炒栗子。”

初念的眼睛亮了亮，手被沈舒冉拉着往外走。

来到北边的墙，墙体被刷得通红，尽头是一片竹林，另一端右拐直走，则是皇宫内部的出入口：

“我先上去，我之前在外面草丛里藏了根绳子，我过去之后拉你过来。”

沈舒冉手脚并用，用手脚撑着两边的墙壁，慢慢往上面挪。

“沈姑娘，当心摔。”

沈舒冉撇过头，傅清晏带着两名仆人，手里拿着刀。

遇到这个心机男准没好事：

“我就练习练习攀爬能力，我可没想出宫。”

“沈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也没说你出宫。”

初念低头准备跪下，沈舒冉转过身。手穿过她的嘎吱窝，将初念提了起来：

“那你想怎样。”

“按照大晟律法，私自出宫杖责六十。沈姑娘身体如此娇弱，能扛得住吗。”

“扛不扛得住关……”

初念捏紧拳头，横在傅清晏面前：

“滚！是我让他出宫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傅清晏将扇子收了起来，低头盯着初念。

她脖子瑟缩了一下，立刻稳住身形，抬起头看他。

“哈哈，沈姑娘如若不嫌弃，鄙人带你出宫。”

沈舒冉将初念拉回身后，挑了挑眉峰：

“行啊。”

还有这种好事儿，一方面能名正言顺的出宫，另一方面还能打探打探他的消息。

傅清晏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示意她们跟上。

走到侧门前，门房内传来一声呵斥。

门房转出个老头，衣服很旧，但是很干净。左眼皮塌进去，贴着底下空的窝。脚下一重一轻，那条右腿从膝盖往下是断的，裤管空着。

他对着傅清晏恭敬的鞠了一躬。

傅清晏眼皮动了动，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谢丞相大人，先帝有旨，出宫仅可带两人。”

傅清晏后退一步，手在扇子上轻敲了两下：

“我记得好像没这条。”

门徒横在门口，张开双手：

“老朽在这守了四十年，什么规矩我最清楚。”

沈舒冉指着门口的告示：

“这告示纸上也没有啊。”

“老朽不管什么告示不告示的，规矩我比谁都懂。”

门仆只剩那条腿急剧颤抖，他直接瘫坐在地上，另外一条腿横在门的另一端。

“哟，还没死呢，丞相大人。”

沈舒冉回过头，发现傅清晏和陆驰渊已经对峙上了。

“托将军吉言，确实还没。”

“死在阵上的，史书有传；死在床上的，也有传。只是不知将军这一句，是想给我预备哪一种。”

陆驰渊手死死握着刀柄微微颤抖：

“你也只会耍耍嘴皮功夫了。”

沈舒冉无聊的摆弄着一旁的草叶：“要吵滚出去吵。”

陆驰渊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了脸，指腹捏住沈舒冉下巴，俯下身低声警告：

“你跟他好上了？谁给你的胆子。”

“关你啥事，他只是带我出宫门罢了。”

遇到这个男人真晦气。

陆驰渊握住她的手，回头瞥了初念一眼，带着她往门口走，初念紧紧跟着。

门仆看见陆驰渊强撑着身站起来，他咧嘴笑了笑，门牙少了一颗，似乎跟陆驰渊很熟。

他的门牙少了一颗，初念也是这个位置少了颗。

陆驰渊点了点头，径直走了出去。

沈舒冉后脚刚跨出宫门，就一把打掉他的手。

她又撇了撇那个门仆，他还是咧着嘴，门牙还是少了一颗：

“你跟他认识，他怎么了？”

陆驰渊仰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

“他的腿是那年被人打断的，眼是后来瞎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守的是先帝的规矩，谁动他谁理亏。”

“后来绕道的人越来越多，很少有人走这个门。”

“只有他还坐在门槛上，每天数：出去几个。”

“数了四十年……他不识字，守门的规矩也是别人讲给他听的，至于这条，是先帝在朝上随口一提的，别人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听说是先帝说的，便守着这条规矩。”

沈舒冉望着前方，前面是条横街，宽得能跑马。

他守了一辈子的门，很大概率没走过这条街的中段——那是御道。

他的一生都锁在了这个门上，自己的一生也锁在这个皇宫。

可方才屋檐上那道窥探的影子，还沉沉压在她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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