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药到病除，堵死闲话

黄泥路晒得松软，一脚踩下去，鞋底边沿微微陷进泥里。

李建林走在前头，步子又急又沉，走几步就回头瞟一眼苏晚背上的药箱，嘴抿着，像有话憋在喉咙口。苏晚没赶他，也没搭话，手按着药箱带子，跟在后头。路边田埂上站着几个歇脚的村民，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过来，说话声就压低了。

“真收钱啊？以前她可没这么硬气。”

“不就会看个猪？还端起架子了。”

“治得好算她有本事，治不好又收了钱，那可就有话说了。”

苏晚听见了，脚步没乱，手也没松。她早不指望人人说好。前世她事事忍让，换来的是得寸进尺；这辈子她守好规矩，凭本事吃饭，自然有人看不惯。嘴长在别人身上，猪崽能不能站起来，才是实在的。

李建林家院门半开着，还没进去，一股湿粪混着霉稻草的酸馊味就冲出来，呛得人鼻子发紧。猪圈搭在院角矮棚下，棚顶塑料布压着几块碎砖，四边不透风。四头小猪崽瘫在湿泥地上，肚皮贴着地，浑身发抖，耳朵耷着，嘴角挂一点白沫，鼻尖干中带烫。

“你看，从今早就这样了。”李建林蹲在圈边，手往猪崽身上一指，“我喂温水、拌粗粮，一口不碰，眼看着就要断气。”

苏晚放下药箱，蹲下身，伸手碰最边上一头猪崽的耳根。烫。她又翻看眼睑，按了按肚皮，猪崽哼了一声，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四头逐一摸过，体温都高，但没见眼屎糊眼、皮肤发紫那些瘟病相。她心里有了数。

“受凉发烧，寒气捂在里头。”她直起身，“来得不算晚，能救。”

李建林肩膀松了半寸，嘴上还硬：“那……你赶紧。”

苏晚打开药箱。先取酒精棉，把针头细细擦过，排掉针管里的空气，又拿出土霉素纸包和退烧针剂，按四头猪崽的个头分好药量。药瓶纸签被手汗浸得发暗，她掰开瓶口时，手指稳，没抖。李建林蹲在旁边看，开始还催“快点”，看她排空气、分药、下针，嘴慢慢闭上了。

苏晚一手按住猪崽耳后，一手下针，推药不快不慢，拔针时用酒精棉一按。四头猪崽挨个扎完，她把剩下的药粉撒进少量粗粮里，拿温水拌了，推到食槽边。

“现在不吃是烧得难受。等半个钟头退了烧，会自己凑过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看一眼猪圈：“棚子白天掀开通风，地上污水扫出去，垫点干稻草。初春小猪崽最怕潮，治好了不收拾，还得反复。”

李建林连连点头，转身就往院角柴垛跑：“我这就抱稻草！”

他抱了稻草回来，弯腰往圈里铺，铺了两把，又停住，扭头看猪圈。最边上那头猪崽原本趴着一动不动，这会儿前蹄撑了一下地，脑袋抬起来，耳朵也动了动。旁边一头跟着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点热气。

“哎，抬头了。”李建林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着猪崽。

苏晚合上药箱，把带子往肩上一甩：“精神缓过来了。彻底退烧还得半个钟头，傍晚能进食。”

两人说话的工夫，院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都是刚才在路边歇脚的，抱着胳膊，探着头往里看。有人嘴快：“咋样了？治好了没？”

李建林直起腰，稻草还抱在手里：“抬头了！刚才还趴着不动，这会儿能撑蹄子了。”

门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穿灰褂子的汉子往前凑了凑，伸脖子看猪圈：“刚才不是还蔫着吗？这才多大会儿。”

“你进去看，鼻尖没那么烫了。”李建林说。

灰褂子真跨进院门，蹲在圈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门口的人说：“耳朵会动了，刚才跟死了一样。”

另一个瘦高个抱着胳膊没动：“见效是见效，看晚上反复不。小猪崽最容易反复。”

“反复你再来找我。”苏晚背着药箱走到院门口，看了他一眼，“通风、换干草、别喂太多，按我说的做，反复不了。要是没照做，反复了别赖药。”

瘦高个嘴动了动，没接上话。灰褂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三块五，四头猪崽，要真治好了，不贵。开春抓猪崽一头也得不少钱。”

“就是。”李建林抱着稻草接话，“猪崽要死了，亏的可不是三块五。”

门口的人不吭声了。方才那些“端架子”“认钱不认人”的闲话，这会儿没人再提。

苏晚没在院里多站，转头看李建林：“小叔，说好的，治好再付钱。傍晚猪崽吃食了，你把钱送过去。”

李建林脸一下涨红，稻草往圈边一放，手在裤缝上搓了两把，嘴张了两次才开口：“嫂子，刚才……我说话冲。我听我妈那么一说，急了，没问清楚就冲你嚷。”

他低头看了一眼猪圈，又抬起来：“三块五我一分不少，傍晚就给你送去。”

“行。”苏晚点头，“往后牲畜不舒服，早点看。拖到趴窝了再喊人，多花钱，猪也遭罪。”

她说完背起药箱往外走。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灰褂子还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正路。瘦高个没再吭声，眼睛跟着她药箱转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

苏晚刚迈出院门，迎面就见李老太从巷口匆匆赶来，裤脚一高一低，手里还攥着根没放下的木棍。她走到院门口，先探头往猪圈里看，见猪崽抬着头，又扫了一眼门口没散的人，脸上的急色收了收，换成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好了？治好了？”李老太把木棍往地上一戳，嗓门不小，像说给门口人听，“好了就行！我就说嘛，自家人还能真看着猪崽死？晚晚就是嘴上硬，心里有数。”

她转过头，压低了些声音，手往苏晚胳膊上一搭：“猪崽没事了，那钱的事……自家人，三块就行了，那五毛算了。传出去也好看，啊？”

门口还没散的人，耳朵都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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