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先说好价，再救母猪

赵老栓脚停在门槛外，嘴张着，话没说出来。

苏晚没催他，把药箱从墙根拎到桌边，掀开箱盖，一样一样点东西。酒精棉、凡士林、细绳、催产针剂，摆到明面上。***放下筷子，起身把门边草绳挪开，没插话，只看了赵老栓一眼。

赵老栓搓了两把手，往门外瞟。天已经擦黑，巷子那头传来他家母猪的哼唧声，一阵紧一阵松，听着像卡了东西出不来。

“苏晚，那可是一头怀崽的母猪……”他嗓子发干，“乡里乡亲的，先救下来要紧啊。”

“赵叔，救归救，价先说。”苏晚手上没停，把针剂纸盒码正，“难产耗工夫，风险大。卡在半路救不回来，我搭进去的功夫和药，算谁的？事先说好，救成了你不嫌贵，救不成你也别怪我。”

赵老栓喉头滚了一下，又往门外看。巷口黑透了，远处狗叫了两声。他自家那头母猪又哼起来，声音比方才弱了些。

“药钱……大概多少？”他问。

“看用啥。催产针一块，凡士林和酒精算两毛，动手助产出诊费两块。用多少算多少，不会多要你的。”苏晚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搭，“你应了，我马上走。不应，现在去别处找人，还来得及。”

赵老栓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别处兽医赶过来少说一个时辰，母猪等不起。他咬了咬牙：“行！两块出诊费，药钱另算。只要母猪和崽保住，我认！”

“好。”苏晚转头看***，“你把手电带上。”

***从门后摸了手电，跟在后头出了门。

路上已经黑透，野草被风扫得沙沙响。赵老栓走前头，步子急，时不时回头催一声。苏晚背着药箱跟得稳，***走在她侧边，手电光落在前头泥路上，不晃。

还没进赵家院，就听见母猪的哼唧声从屋后传来，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东西。赵老栓家的猪圈搭在屋后矮墙下，刚靠近，一股血水混着湿稻草的酸腥味冲过来。煤油灯挂在圈边木桩上，光晃来晃去。

黑母猪侧躺在稻草上，肚子鼓得老高，后腿一下一下蹬，浑身抖。每次用力，产道口只露出一点粉嫩的崽头顶，又缩回去。

“卡快半个时辰了。”赵老栓把煤油灯提近了些，手有点抖，“一开始还能使劲，这会儿看着没力气了。”

苏晚放下药箱，蹲到母猪后躯旁边，就着灯光看。母猪喘得急，鼻镜干热，后腿蹬得越来越没章法。她伸手探了探产道口，指尖触到崽的头顶，胎位不正，头卡着出不来。

“先打催产针，把宫缩稳住，我再动手转胎位。”她拆开针剂，酒精棉擦过后躯，针头排了空气，一针推下去。母猪哼了一声，后腿蹬了两下。

赵老栓蹲在旁边，攥着拳头，眼睛盯着苏晚的手。***把煤油灯从木桩上取下来，举到苏晚侧后方，光稳稳罩住猪圈那一小块地方。

等了一阵，母猪宫缩上来。苏晚戴上洗干净的布手套，蘸了凡士林，手指慢慢探进去。她没急着拽，先摸到崽的头，一点点往里推，调整方向。母猪一用力，她就停，等宫缩过去再动。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到袖口上，她没腾手擦。

“第一头胎位不正，得转过来。”她声音不高，像跟自己说。

赵老栓往前凑了半步，又不敢太近，手在膝盖上搓。***把灯往前递了递，没说话。

苏晚手指在里面慢慢转，停一下，等一阵，再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手往外一带，第一头小猪崽湿漉漉滑到稻草上，裹着一层胎膜，细声叫了一下。

赵老栓“嘿”了一声，拳头松开又攥上。

苏晚没停。第二头顺些，宫缩一来就下来了，她接住擦净口鼻，放到母猪腹边。第三头是倒生，后腿先出来，她托住崽身，随着母猪用力慢慢往外送，不敢硬拽。第四头最弱，出来时不动弹，苏晚拎起后腿拍了拍背，又用纱布擦净口鼻，小猪才哼出一声。

四头崽全落在稻草上，湿漉漉地往母猪腹下拱。母猪力气泄了，瘫在草上粗喘，慢慢平静下来。

苏晚摘了手套，把用过的器械拿酒精棉一件件擦过，收进药箱。她站起来时腰直了一下才伸直，手上还沾着凡士林。

“母猪产后虚，温水拌麸皮，别喂凉硬料。圈里血水脏稻草全清出去，垫新干草。夜里多起来看两回，摸着发烫就来喊我。”她一句一句交代，赵老栓跟着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他转身往屋里跑，不多时攥着钱出来。手在衣兜里摸了一下，把钱数了两遍，两块出诊费，八毛药钱，递到苏晚手里。

“两块八，你数数。”

苏晚接过钱，折好塞进衣兜内层。赵老栓站在圈边，看了一眼猪崽，又看苏晚，嘴张了两次：“今天多亏你。我先前……唉，是我想岔了。”

“说清楚价，两边省心。”苏晚把药箱背好，“猪崽拱奶了，看着还行。夜里别离人。”

***把手电重新打亮，照在回去的泥路上。两人出了赵家院子，夜风比来时凉，远处有狗叫，路两边草丛里虫声密密地响。

走了一段，***低声开口：“今天这事传出去，怕又有人说闲话。”

“说就说。”苏晚脚步没停，药箱带子压在肩上，轻轻磕着后背。

回到自家院里，院门刚关上，苏晚把药箱放墙根，掀开盖通风。她蹲在灶边，把用过的器械泡进温水里，拿纱布一件件擦洗。***蹲下来帮她递干净纱布。

墙外有脚步声过去，一个妇人压着嗓子说：“赵老栓家母猪难产，苏晚真去了，先谈好价才动手。”

另一个声音接：“现在找她看病，都得先说好钱——”

声音远了，被风吹散。

苏晚手上没停，把洗好的针管用干净布擦干，放回药箱格子里。***把纱布递过去，低声道：“手艺过硬，人家嘴上说，脚还是往你这边走。”

苏晚刚要接话，院门外传来拍门声，比赵老栓方才敲得还急。

“苏晚！苏晚在家没？”

***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隔壁巷的王婶，头发散了一半，脚上布鞋沾着泥，进门就往前迈了两步。

“我家那头山羊，刚才突然倒地抽搐，口里吐白沫，站都站不起来！你快去看看！”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下去：“家里这阵手头紧……能不能先赊着？等秋后卖了粮，一块给你。”

苏晚把手里纱布放下，站起来，没马上背药箱。

“王婶，羊抽搐吐沫，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别的急症。我去看，出诊费一块五，药钱另算。”她看着王婶，“你说赊账，那就把话说清楚，秋后哪天给，给多少。空口一句‘后面再说’，跟赵叔方才一个路子，我不接。”

王婶嘴张了张，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又转回来：“那……秋后卖了粮，最迟不过十月，一块五出诊费加药钱，我一总给你。行不？”

“行。”苏晚弯腰拎起药箱，“写个条，按个手印。你应了，我马上走。”

王婶愣了愣：“还要写条？”

“写条不耽误救羊。”苏晚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搭，“你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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