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规矩不松，寸价不让

院门口的露水还没干透，杂草叶上亮晶晶的。张老汉牵着两只羊站在门槛外，背佝偻着，左手拽羊绳，右手在布兜上搓。

一只山羊耷拉着脑袋，鼻头干热；另一只右后腿破了块皮，枯草粘在伤口上，走路一跛一跛的。巷口站了七八个人，有端着碗的，有抱胳膊的，远远看着。这几个都是村里刚凑起来的养殖合作社的社员，昨天刚为防疫投入的事吵过半晌。

张老汉叹了口气，声音不低，故意说给旁边人听似的：“苏晚啊，这两只羊熬了一夜没吃食。家里啥情况你也知道，合作社凑钱买苗已经花光了，手里一分现钱摸不出来。我愿意写字据、按手印，绝不赖账。就是…… 能不能多少便宜点？”

他嘴上说着，眼睛往巷口扫了一圈，又收回来，手在布兜上停住。布兜旧是旧，边角磨得发白，可没破洞。

旁边一个穿灰褂的社员搭腔：“就是啊苏晚，咱们合作社刚起步，处处要花钱。你这防疫的钱、治病的钱，能不能少点？反正都是乡里乡亲的，少赚点呗。”

另一个瘦高个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我早说啥来着？防疫就是白花钱。平时好好的，哪那么容易得病？这不，张叔家羊病了，又得掏一笔看病钱，里外里都是花销。”

几句话明里暗里，既想砍价，又带着几分 “你说要防疫就是为了赚我们钱” 的意味。合作社里反对投防疫的那一派，本来就觉得苏晚是危言耸听，就想借着张老汉这事，把防疫的开支砍下去。

苏晚把药箱从门槛里拎出来，放在地上，先看羊，再看张老汉，又扫了一眼巷口那几个社员。

“张叔，困难我知道。赊账可以，立字据缓到秋后也行。价钱不能少。”

张老汉嘴张着，没合上。灰褂子往前凑了半步：“咋不能少啊？都是一个村的，合作社这么多户，往后都找你看病，你薄利多销嘛。”

“我小叔来，三块五。赵叔救母猪，两块八。王婶治羊，两块五，还立了字据。” 苏晚蹲下摸了摸那只发热的羊耳根，站起来，“都是这个规矩。今天因为您年纪大就少收，明天别家也有难处，也来让我通融。我的药钱、功夫钱，找谁补？”

她伸手指了指两只羊，语气平稳：“一只外感发热，用药就能缓；一只外伤感染，清创上药包一下。病不重，我按最低的算。出诊一块五，两只羊药钱六毛，一共两块一。愿意立字据，秋后十月卖粮结清，我现在就看。不能接受，不勉强。”

灰褂子还想说什么，瘦高个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看她咋治，真管用再说。”

张老汉嘴还张着，手在羊绳上攥了一把又松开。他低头看羊，又抬头看巷口，脚在原地蹭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开口：“两块一…… 就两块一。我立字据，秋后给。”

苏晚转身进屋取了糙纸、铅笔和印泥，就着堂屋桌子写。字一笔一划：

“今有张老汉，找苏晚看两只羊。出诊一块五，药钱六毛，共两块一，十月卖粮后给清。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写完推过去，递了印泥。张老汉凑近纸面，嘴唇动着看了半天，指尖在印泥里蘸了一下，按在名字后头。印泥蘸多了，红指印边缘糊出一小片。

苏晚把字据折好收进衣兜，背起药箱出门，蹲在院外空地上给羊诊治。先给发热的羊测温，掰开瓶口灌了药；又拿镊子把跛脚羊伤口上的枯草一根根夹出来，酒精棉擦过，上了药粉，纱布绕三圈扎紧。

张老汉蹲在旁边看，开始还时不时瞟一眼巷口，后来脖子越伸越长，盯着苏晚手上的镊子。等纱布扎完，那只跛脚羊蹄子往地上踩了踩，站稳了，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把羊绳往苏晚那边递了递。

“后腿别沾水，三天换一回药。” 苏晚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药粉，“发热那只，今晚再喂一回药，明天看吃食。”

灰褂子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羊，又抬头看苏晚：“这…… 这就好了？刚才还站不稳呢。”

“对症就见效快。” 苏晚把镊子收进药箱，“早防疫的话，几毛钱的疫苗钱就够，拖到发病，花的更多，还遭罪。”

瘦高个抱着胳膊没吭声，脚在地上蹭了蹭，没再提 “防疫白花钱” 的话。

旁边围观的人低声议论开了。 “两块一，连出诊带上药，还给包纱布，真不贵。” “可不是嘛，早防早治，比死一头羊划算多了。” “原先我也觉得防疫花钱冤枉，这么一看，真病了花得更多。”

闲话风向悄悄转了。从前觉得苏晚认钱、刻薄的人，这会儿看着稳稳站立的病羊，心里都默默算了一笔账 —— 防疫花的那点钱，跟死一头牲口比，根本不算什么。

张老汉脸涨得通红，又是愧疚又是服气。他本想借着合作社的由头砍价，还想联合社员给苏晚施压，到头来反倒被事实打了脸。他牵着羊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嘴又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顺着巷子走远了。

巷口的人散了。灰褂子走前还回头说了句：“苏晚，下回合作社统一防疫，你给我们算个实在价？”

“先看情况，说好价再动手。” 苏晚把药箱提回院里。

***在院角紧柴垛绳子，见她进来，手上没停：“合作社那边，防疫的事，怕是要松口了。”

“松不松看他们自己。” 苏晚把药箱放墙根，掀开盖散味，“我只负责看病、讲规矩，不劝人花钱。”

她刚把用过的镊子泡进温水，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

一个女声先撞进来：“妈！我听说咱家现在看病都收钱了？亲小叔、乡里乡亲，一个不落？”

李娟跨进院门，手里提着个布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不怎么暖。她身后跟着李老太，木棍没拿，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嘴抿着，一进院就往墙根站。

“嫂子。” 李娟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看着他哥又看苏晚，“我回娘家听妈说了，小叔家猪崽、赵老栓母猪、王婶家山羊，连张老汉都写了条子按手印。我就想问一句 —— 我要是牵只鸡来找你看，是不是也得先写字据？”

苏晚从灶边站起来，手上水还没擦干：“鸡啥症状？”

李娟嘴角抽了一下：“我没鸡。我就问规矩。自家人看病收钱，传出去人家不说你六亲不认？妈在家里气得饭都少吃半碗。”

李老太在墙根接了句：“我可没少吃饭。”

“妈 ——” 李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嫂子，我不是来找茬。就是觉得，一家人算这么清，往后还怎么走动？你要立规矩，也该分个里外吧？”

苏晚把手上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她：“李娟，你牵鸡来，我先看症状。小毛病，药钱几毛，你当场给，不用写字据。要赊着，写条子。里外一个价。不分亲疏，也不单给你便宜。”

李娟嘴张了张，笑收了：“那妈来呢？妈要是牵只鸡来，你也收？”

苏晚还没开口，***从柴垛那边走过来，把绳子往地上一放：“妈来也一样。药有本钱，功夫有本钱。今天给妈免了，明天小姑免不免？后天大舅免不免？免到后头，你嫂子的药箱空了，拿啥给鸡治病？”

李老太在墙根哼了一声：“我可没说要免。”

李娟看看她哥，又看看苏晚，嘴抿了一阵，把石桌上的布包提起来：“行，你们都有理。我里头带了半斤糖，给侄子的，跟看病没关系。” 她把布包往苏晚那边推了推，语气松了些，“嫂子，方才是我说话冲。我在婆家也遇过这种事 —— 帮人干活，钱要不回来，最后反倒落一身不是。听妈一说，我就想起那些事，火气上来了。”

苏晚接过布包，搁在灶边：“糖我收了。往后你那边有人要找我看牲畜，先把规矩说清楚。愿意的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李娟点了点头，拉了把凳子坐到李老太旁边，声音低下去：“妈，你也别气了。嫂子这规矩，细想也不是冲咱们来的。”

李老太嘴抿着，棍子没在手边，两只手在袖筒里抄着，半天才嘟囔一句：“我又没说她冲咱们。”

院门外巷子里传来赵老栓的嗓门：“苏晚在家没？我家母猪今早吃食了，那四头小猪崽拱奶拱得欢实！”

苏晚朝院门应了一声：“在。赵叔你进来坐。”

赵老栓跨进院门，手里提着一小兜鸡蛋，看见李娟和李老太都在，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把鸡蛋往石桌上一放：“家里鸡下的，给侄子吃。母猪好透了，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又看了看李娟，“这是…… 小姑回来了？”

李娟站起来，笑了笑：“赵叔。我来看看我妈。”

赵老栓 “哦” 了一声，又转向苏晚：“那什么，我走了。鸡蛋你收着，别推。”

他转身往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苏晚，下次猪有病，我还找你。先谈价，我认。”

李娟看着赵老栓出去，又看石桌上那兜鸡蛋，回头对苏晚说：“嫂子，赵叔这鸡蛋，你收得挺踏实。”

“他自愿给的，不是我要的。” 苏晚把鸡蛋兜往灶边挪了挪，“治好了，人家愿意送，我收。治之前先谈价，治完了不扯皮。就这么个事。”

李娟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起身帮李老太拍裤腿上的灰。李老太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往院门口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没回头：“晚饭别等我，我去你二婶家坐坐。”

李娟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嘴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李老太出了院门。

***把柴垛绳子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晌午多做一碗，李娟没走远，一会儿准回来拿糖。”

苏晚把药箱盖合上，扣好箱扣：“你怎么知道？”

“她布包里还有一包糖没拿出来。” ***往灶房走，“那是给妈的。她一会儿准回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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