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闲话随风，手艺说话

老槐树的影子斜铺在土路上，李娟站在树底下，手攥着布包带子，先看苏晚，又看药箱，嘴张了张没出声。

苏晚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急着走，往巷口那边看了一眼。方才那户人家门口聚着的人已经散了几个，还有两个站在原地往这边望。

“嫂子，那鸭子…… 还去不去看？” 李娟问。

“不去。” 苏晚收回目光，“人家心里先认定我是赚黑心钱的，我去了，治好了他觉得钱花得冤，治不好全赖我。不硬凑。”

***从槐树干上把手收回来：“看病得主家愿意。心里存着抵触，再好的法子也难落好。”

李娟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都怪我，我要是把话说得再软点 ——”

“不怪你。” 苏晚打断她，“镇上兽医路更远，收得更多。两块是提前说好的价，不是临时张口。他不接受就不接受，话传出去，有人信有人不信，由他们去。”

巷口那两个望着的汉子慢下脚步，其中一个往地上啐了一口，两人低低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苏晚看见他们扭头，没说什么，先迈了步。

三人刚进巷子，二婶从自家门里探出身，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低：“晚丫头，我刚听外头传，说你去外村看鸭子，开口两块，心狠得很。是不是真的？”

李娟往前迈了半步，苏晚胳膊轻轻挡了她一下。

“二婶，有这事。三里地外，来回不少路，外村出诊定价两块，药钱另算。我小姑提前跟他们讲了，主家嫌贵，不愿意，就算了。我没上门硬揽，也没哄谁掏钱。”

二婶嘴抿了抿，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我还当你逼着人家出钱呢。”

“规矩先摆前头，愿意就治，不愿意拉倒。” 苏晚说，“手艺不是强卖的。”

二婶 “哦” 了一声，点点头，退回去把门掩上了。巷子里头还有两三个人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看，苏晚走过去时，那几道目光缩了回去，门板一扇扇合上。

回到院里，李老太坐在屋檐下缝衣裳，针在布面上走得慢。听见门响，她抬头扫了一圈，见苏晚脸上没火气，针又落下去。

“外头那些话，我也听见两句了。”

“嗯。” 苏晚把药箱放墙根，掀开盖，药瓶一一归位。

李老太的针顿在布面上，线拉紧了没松：“要不，往后外村远路，少去？本村人亲眼见你治好猪、治好羊，信你。外村人不认得，价钱谈不拢就到处嚼舌根，麻烦。”

苏晚把纱布卷好放进格子，手停了一下。她转头看李老太，针还举在半空。

“能不去凑热闹就不去。但哪天有人真心着急，愿意先说好价，我该去还得去。” 她把药箱盖合上，“手艺摆着，不是靠嘴争的。”

李老太嘴唇动了动，低头继续缝，针脚比方才密了。过了一阵，才低低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把水桶拎到井边，绳子放下去，桶碰着井壁咚了一声。他回头接了一句：“闲话传一阵就过去了。真遇上牲口救不回来的，人家自己会打听。”

下午，院门口过了几拨人。有探头看一眼就走的，有进来问两句牲畜毛病的。苏晚照旧先说价，愿意的就看，不愿意的客客气气送走。没人再提外村鸭子的事，可那种打量的眼神还在。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跑的脚步声，鞋底啪嗒啪嗒踩在泥地上，到门口猛地停住。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裤腿上溅满泥点子，领口湿了一圈，额角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站在门槛外先喘了两口气。

“请问，是苏晚家不？”

苏晚从灶边起身，走到门口：“我是。”

“我是东头周家洼的，姓周。跟西头养鸭那家不沾亲，隔着两条巷。”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家那群鸭子，前几天也开始拉白屎，扎堆缩着不动，今早又死了两只，前后死了五只了。我满村打听，才有人跟我说你会治。”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外村出诊两块，药钱另算，我认。你要是手头紧能立字据，我也按手印。只要能救，咋都行。”

屋檐下李老太的针停了，抬头往这边看。李娟从灶房里探出身，手里还攥着半截柴火。

苏晚没马上应，先问他：“鸭圈干湿？喂的什么料？有没有乱喂土方子？”

“圈里垫的干稻草，前两天潮了没来得及换。料就是麸皮拌菜叶，没敢乱喂别的。土方子倒试过一个，隔壁老太太说喂蒜水，灌了两回，没见好。” 他一句一句答，手在裤腿上搓得发红。

“你家鸭子除了拉白屎、缩着不动，还有别的没有？甩不甩头？嗓子哑不哑？”

周姓汉子愣了一下，想了想：“甩头…… 还真有。有几只时不时甩两下脑袋，跟呛了水似的。嗓子哑不哑我没细听，叫得是比平常少。”

苏晚听到 “甩头”，眉头动了一下。鸭子拉白屎、缩堆，常见是受凉或肠炎；可甩头、叫声少，得防着是别的东西混在里头。

“路远，我跟我男人一起去。丑话说前头，我尽力治，不敢打包票全保住。出诊两块，药钱实报实销。你应了，这就动身。”

“应了应了！” 周姓汉子连连点头，“我也可以写字据 ——”

“先不用写。今天看完，药钱当场算。手头紧再说。” 苏晚转头看***。

***把草帽往头上一扣，从门后摸出手电，没多话。

苏晚合上药箱背好，跟周姓汉子出了院门。李娟送到门口，低声道：“嫂子，那边不少人还传闲话呢。”

苏晚脚步没停，侧头说了一句：“传不传的，等鸭子治好再说。”

三个人顺着村路往东走。夕阳沉到树梢底下，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西头那户养鸭的人家时，门口蹲着两个汉子在抽烟，看见苏晚背着药箱过来，其中一个拿烟的手停在半空，另一个扭头往院子里喊了一声，里头又出来两个人，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

苏晚没停步，也没往那边看。周姓汉子走在前头，脚步急，不时回头催一声 “这边拐”。***打着手电走在苏晚侧边，光稳稳落在泥路上。

走到周家洼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周姓汉子指着前头一处矮墙院子：“到了到了，鸭圈在屋后头。”

绕到屋后，还没靠近鸭圈，先闻到一股湿粪混着沤稻草的酸馊味。周姓汉子把煤油灯从墙头取下来，点上，举着往鸭圈里照。

十几只鸭子缩在圈角，挤成一堆，白屎糊了一地。边上还歪着两只死的，是早上没来得及清理的。苏晚蹲下，就着灯光仔细查看。她伸手捉了一只活鸭，翻开翅膀看了看，又捏了捏鸭嗉子，掰开鸭嘴往里照。鸭嘴内壁发红，舌尖挂着细细的黏丝。

“把那只死的提过来我看看。”

周姓汉子赶紧把死鸭拎过来。苏晚翻看死鸭，周围羽毛粘着白绿相间的稀粪，又掰开鸭嘴，看见喉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黄膜。

她站起来，轻轻拍掉手上的灰：“不是单纯白痢。喉头有黄膜、粪便发绿，是混了别的症候。只按普通肠炎治，根本压不住。”

周姓汉子瞬间脸色发白，声音发紧：“那…… 还能治不？”

苏晚看着圈里瑟瑟扎堆的鸭群，又蹲下身捉来一只翻看眼睑。煤油灯光晃在鸭喙上，明暗摇曳，她一时没有应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