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

赵川是被一股味道熏醒的。

那味道很复杂，底层是泥巴的腥，中层是烂草根的霉，上层飘着若有若无的尸臭，闻久了居然能品出一丝焦糊的锅气。他脸朝下趴在一道浅沟里，嘴里啃了满嘴泥，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梦也太真了。第二个念头是：不对，我电脑呢？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桌子前肝论文，题目是《黄巢起义对唐末社会结构的影响——基于藩镇数据的量化分析》，写到第十七版文献综述，***摄入量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然后心脏“咯噔”一下，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条沟。

赵川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花了几秒钟接受现实。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铅云压得极低，空气里那股烧焦木头混着腐烂草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了根麻绳，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手还是那双写论文的手，但指甲缝里嵌着泥，食指和拇指上有层薄茧，拿毛笔磨出来的。

“行吧。”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穿越大礼包，落地成盒。”

他撑着沟沿爬上去，四下张望。开阔的荒地，枯草连片，中间被人踩出几条七扭八歪的土路。远处有座村子，土墙草顶，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但看不见炊烟也看不见人影，村口倒了辆牛车，车辕断了，牛早没了，车斗里散着些破烂布片。再远一点有条官道横贯东西，道上坑坑洼洼，车辙印马蹄印乱七八糟叠在一起，还夹着几处暗褐色的渍痕，看着不太像泥。

赵川蹲下来开始摸身上。衣服内兜里翻出三样东西：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一小段烧火剩下的炭条，还有一枚铜钱。方孔圆钱，正面“开元通宝”，背面光秃秃的。开元通宝在整个唐朝都在铸，光看钱看不出具体年份，只能确定确实是在唐朝。他拿炭条在地上写了个“唐”字，又擦了。

得先搞清楚三件事：哪一年，什么地方，周围有谁。

他决定去村里碰碰运气。走到村口，土墙上有人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此村已空，勿入。”字底下画了个箭头指向南边。墙根下整整齐齐摆了七八双破鞋，跟排队似的，就是不见脚。

赵川对着那排鞋拱了拱手：“各位体面人，借过借过。”

村里确实空了。院门大敞，鸡笼空空，灶膛冷透，有户人家锅里还剩半锅糊糊，长了层绿毛。他在村后草垛里翻出个半死不活的老头，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蜷在草堆里哆嗦。赵川蹲下来拍了拍他：“老丈，醒醒。”

老头睁开一条眼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别抢……粮没了……都拿走了……”

赵川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角泡在水碗里，往老头嘴里灌。老头咽了两口，缓了半天总算能说话了：“你是哪路的？”

“过路的。姓赵，念书的。”赵川把碗放下，“老丈，这村子怎么没人了？”

老头叹了口气，竹竿似的身子抖了抖：“跑了，都跑了。官军要来，草军也要来，来回拉锯，谁待得住？你往南走，别往北。北边官军在抓丁，草军来了征粮，征不上就烧房子。南边暂时清净。”

“草军？”赵川装傻，“草军是什么？”

老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黄王的人马啊。黄巢，贩私盐那个，你总知道吧？在曹州那边反了，打了快两年。前些日子王仙芝死在黄梅，他手下全投了黄巢，现在声势大得很。”

赵川心里“咯噔”一下。王仙芝死于乾符五年，公元878年。他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问：“王仙芝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开春。二月吧，记不清了。”老头咳了一阵，“你这秀才问这些干什么？赶紧逃命去。”

“往南哪个方向？”

老头枯柴般的手指往东南指了指：“亳州。过了河就是。不过桥被拆了，得绕。”

赵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亳州，宋州东南，乾符五年春夏之交，黄巢正在往南撤，官军在后面追。信息对上了，基本盘清楚了。

“多谢老丈。”他拱了拱手，“您自己保重。”

老头摆了摆手，又缩回草堆里。

赵川上了官道，往东南走。路上冷清得很，隔老远才见个人影，还都行色匆匆。有个赶驴车的老汉，车上堆着家当老婆孩子，赵川凑上去想搭话，老汉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嘚嘚嘚”小跑走了，留给他一屁股灰。

又走了一段碰见个货郎，担子一头是针线杂货，另一头是个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缩在筐里啃手指头。货郎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主动招呼：“兄弟，往南走？结个伴？”

赵川求之不得：“行啊。老哥从哪来？”

“曹州那边。”货郎叹了口气，“黄巢起兵那会儿我还在曹州卖货呢，当时他手底下才几千人，没成想两年工夫滚雪球似的，现在好几万了。官军剿来剿去，越剿越多。”

“官军谁在管这事？”

“换了好几茬了。先是薛崇薛节度使，打了两仗没打赢，朝廷把他撸了。后来又派了个姓张的，张什么来着——”货郎挠头，“记不住，反正姓张。再后来又换人了。朝廷换人比换衣裳还勤，能打赢才怪。”

赵川跟货郎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个时辰，信息拼图又补上几块：黄巢目前正在南撤，官军追得紧但追得不坚决——唐末官军各怀鬼胎，谁也不肯真出力，这很符合史实。黄巢军中成分复杂，有老草军、有王仙芝残部、有半路裹挟的流民、也有主动投奔的不得志文人。落第秀才投草军，在唐末属于常规操作，黄巢自己就是落第秀才，对同类不会太排斥。

走到天黑，两人在路边废驿站歇脚。货郎从筐里掏出块饼分他一半，赵川一边嚼一边打听：“老哥，黄王手底下都有哪些人？”

“那谁知道。”货郎摇头，“我就一卖针线的。不过听说有个姓朱的，叫朱老三，管粮草的，挺有实权。还有个姓葛的、姓张的，都是带兵的。哦对了，黄巢手下还有一帮读书人，写文书发告示的，具体谁我不认识。”

朱老三。赵川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圈。朱温，现在就在黄巢军中管粮草，有实权。距离他叛降唐朝还有四年。四年，如果自己能混进黄巢的幕府，这四年够做很多事。

第二天清早货郎往东走了，赵川继续往南。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在前方分岔，大路往正南，小路往东南。大路远处扬起烟尘，隐约有马蹄声和吆喝声，听着不太平。

他正犹豫走哪边，背后突然有人喊：“前面那小子，站住！”

回头一看，两个兵。高个子三十来岁，长脸，眉眼间带着股精光，腰间别着把短刀。矮个子二十出头，圆脸，拎着把豁口长刀。两人穿的号衣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但袖口缝了块红布条，算是统一标识。

高个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一遍：“干什么的？从哪来？往哪去？”

赵川弯腰赔笑：“军爷，秀才，逃难的。从北边来，去亳州投亲。”

“投亲？”矮个子拿刀背拍了拍他肩膀，“这兵荒马乱的，亳州城里都跑了一半了，投什么亲？我看你白白净净的，别是官军探子吧？”

赵川心里骂娘，面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官军探子我这样？二位军爷瞅瞅，我浑身上下连把刀都没有，细胳膊细腿的，跑都跑不过您二位，探什么探。”

高个子没笑，盯着他看了几息：“你识字？”

“识。”

“会算账？”

“会。”

高个子跟矮个子交换了个眼神。矮个子凑过去嘀咕了几句，高个子皱着眉想了想，转头对赵川说：“这样，你先跟我们回营里。我们那儿管粮的队正正缺人手，你要真会算账，就留下来干活。不会，再说。”

赵川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行，我跟二位走。不过话说前头，管饭。”

矮个子乐了：“管！管饱！我们那儿别的没有，粟米管够。”

“那走着。”

赵川跟在他们后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管粮的队正，姓朱的。如果没猜错，他要见的人叫朱温。历史书上写朱温“勇有力，而温尤凶悍”，现在应该还没到“凶悍”的时候，但“精”是跑不了的。跟这种人打交道，得先把姿态放低，但不能太低——太低了他看不起你，太高了他防着你。

赵川正琢磨着，高个子回头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想军爷您这刀。”赵川指了指他腰间的短刀，一脸真诚，“这刀鞘上的铜活儿做得真讲究，哪家铺子的手艺？”

高个子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鞘，嘴角抽了抽：“……你这秀才，眼还挺尖。”

赵川嘿嘿一笑，心里有数了。这高个子吃软不吃硬，先把他哄舒坦了，到营里能少挨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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