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公主咬牙，记你一辈子

保障湖的夜雾在戌时散了大半，只剩湖心长堤附近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五盏风灯的光在水面上拖出五条长长的光尾，被细浪推着轻轻叠在一起又分开。小舟靠上湖南岸的码头时，岸边的石阶已经被夜露浸得发亮，阶缝里的青苔黑沉沉的，踩上去有一层滑腻的软。李公子从船头跨上石阶，鞋底在青苔上滑了半步，身后那只手又伸过来扶，这回她没挡，手搭上对方的臂弯，借了一把力站稳了。

“小姐，当心脚下。”

浅青短衫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脆而干净，跟白天在画舫上听到的那副低哑嗓子判若两人。李公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上挑的眼尾微微眯着，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把搭在她臂弯上的手抽回来，拢进袖中。

“小青，方才在船上，你露功夫了。”

小青低下头，两只手叠回身前，指尖绞着袖口的花边。“那人凑得太近，奴婢一时急了。”

“他凑得近，你不动声色就行了。你一动手，他就知道咱们不是寻常人家。”李公子抬脚往码头石阶上面走，步子不快，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扫着石阶的边沿。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青碧色的绦带和那块凤佩，凤嘴衔着的玉珠在暗处泛着一点润润的碧光。

小青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走了一段，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人就是个流氓，凑到小姐耳边闻，奴婢看着就来气。”

李公子的脚步在石阶中间停了一息。她偏过半张脸来看小青，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夜灯下格外分明，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转回头去继续往上走。“他闻的时候，你看见我躲了吗？”

小青愣了一下。“小姐没躲。”

“对，我没躲。”李公子走到石阶顶端，站在码头的木栅栏旁边，偏过头去看湖面。画舫的灯火在远处缩成一小团暖黄，铜铃的声音隔着湖水传过来，叮叮的，细而远。方才那个人凑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鼻尖离她的鬓发只有半寸，呼出的热气扫过她的耳廓，烫得她耳尖一麻，那只手差点从袖子里伸出来推他一把。可她没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推。

“他叫唐峰。”李公子道，声音压得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扬州唐家的，舅公是兵部侍郎唐阳，在宫宴上写盐诗的那个。我在京里就听过他的名字。苏秦那个刺客案子，小山子被毒死，杭州行馆那场夜宴，都跟他有关系。这个人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可偏偏谁都抓不住他。”

小青抬起头来看着她的侧脸。夜灯的光从码头棚顶漏下来，在李公子的下颌上铺了一层淡黄，她的嘴唇抿着，上挑的眼尾微微垂着，目光落在湖面那团缩小的灯火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姐，您方才为什么不告诉他全名？”

李公子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偏过头来看着小青。她伸手在小青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微凉，碰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浅浅的触感。“我要是告诉他我叫李嫣然，他明天就能查到我是谁。到时候他来敲我的门，你拦得住？”

小青抿着嘴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不能告诉他。让他猜去。”李嫣然往前走了两步，码头的木栅栏外面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跳下车来把帘子掀开。李嫣然走到车门前，手搭在车框上，没有立刻上车，偏回头来看了一眼湖面。画舫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只剩长堤上五盏风灯还在夜雾里亮着，光团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地动着。

“唐峰这个人，”李嫣然的声音轻下去，尾音散在夜风里，“比京里那些公子哥有意思多了。京里那些人，要么怕我，要么哄我，没有一个敢凑到我耳边说话的。”

小青站在车旁，两只手拢在袖中，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李嫣然偏过头来看她，眼尾挑着，嘴角弯了一下。“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小青把嘴角抿回去，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李嫣然哼了一声，扶着车框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把夜风和湖水的潮气都隔在外面。车夫收了垫脚凳，跳上车辕，鞭子在半空里虚抽了一下，马匹打了个响鼻，马车缓缓离开码头，沿着湖岸的青石路往北走。车轮碾过石板的缝隙，颠了两下，李嫣然在车厢里坐稳了，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裙面上画着圈。车厢里很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灯火，照着她的半张脸和袖口上那朵细绢花。

她想起方才在跳板上，唐峰凑到她耳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她整个人从耳朵尖麻到后颈。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忍住没有一巴掌扇过去。可她没有扇。她甚至没有退。她就站在那里，让一个见面不到半个时辰的陌生男人凑到耳边，闻她身上的味道。小青在后面已经摸出暗器了，她看见了，眼角余光扫到的。她还是没有动。

“唐峰。”李嫣然在黑暗里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念完之后她咬了咬牙，上排牙齿压在下唇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又慢慢松开。记住你了。她在心里说。你说你叫唐峰，扬州唐家的。我记住了。

马车在扬州城的街巷里穿行，过了两座桥，拐了三个弯，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客栈后门。李嫣然下车的时候，小青已经先一步跳下去，站在车旁伸手来扶。这回李嫣然搭了她的手，借力落地，鞋底踩在后门的石阶上，稳稳的。客栈后门开着半扇，门里透出一盏油灯的光，一个中年妇人提着灯站在门框里，见她们回来，屈膝行了个礼。

“李公子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在楼上。”

李嫣然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经过妇人身边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尾挑着，嘴角弯了一下。“王妈，今日有外人来找过吗？”

“回公子，没有。后门一直关着，前堂的客人都有人盯着。”

“好。”李嫣然上了楼梯，木阶在她脚下发出闷闷的响声，一级一级往上走。小青跟在后面，两只手还是叠在身前，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李嫣然忽然停住了，偏过头来看着小青。

“明日去打听一下，唐家老宅在扬州哪条街上。”

小青抬起头来，眼睛眨了眨。“小姐要去找他？”

“不找他。”李嫣然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齐整，火苗稳稳的，把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她走到桌边，从袖中摸出那把素白折扇，搁在桌面上，扇面朝上，素绢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白。她低头看着扇面，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摩了一下，湘妃竹的斑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我出来的时候，皇兄说扬州有个有意思的人，让我来看看。我看了，是挺有意思的。”李嫣然把扇子合上，搁在桌角，转身在床沿坐下，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雕着缠枝莲纹，刀工粗犷，跟宫里那些精细的藻井没法比，可她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他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酱香味。”李嫣然偏过头来看小青，上挑的眼尾弯着，像一弯月牙。“一个商人，身上带着酱味，还凑到人耳边闻来闻去，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小青站在门口，两只手叠在身前，想了想。“他就是个流氓。”

“对，他就是个流氓。”李嫣然把撑在身后的手收回来，在膝头搁好，坐直了身子，嘴角那点弯度还在。“可这个流氓，比京里那些人胆大。京里那些人见了我，哪个不是低着头说话，连正眼都不敢看。他倒好，凑到耳边来闻，还问我的名字。”

她从桌角拿起那把折扇，展开扇面，低头看着素白的绢面，上面什么都没有。方才在画舫上，她用这把扇子抵住唐峰的胸口，扇骨戳在他衣料上，掌心隔着一层竹片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和心跳。那个心跳不快，稳当得很，一下一下顶着扇骨传过来，传到她掌心里。她当时没有松手，把扇子在他胸口多抵了一息才抽回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抵那一息。

“小青，你说他明日会来寻我吗？”

小青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李嫣然手里的扇子。“小姐想让他来？”

李嫣然把扇子合上，往桌上一搁，扇骨碰在木面上响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和远处巷子里最后一阵梆子声。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到二楼窗边，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扬州的夜比京城安静得多，没有巡夜的禁军甲叶碰撞的响动，没有宫墙外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回响，只有更夫的梆子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他来了，我就再考考他。”李嫣然手扶着窗框，指尖在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考不过，就把他推湖里去。”

小青站在桌边，把桌上的油灯往窗边挪了挪，灯光照在李嫣然的侧脸上，把她上挑的眼尾和微微弯着的嘴角照得分明。她扶着窗框的手搁在木框上，指尖慢慢收拢，攥住了一小片窗纸的边角。夜风从窗外进来，吹得窗纸扑扑地响，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翻着，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飘到窗台上，停了一息，又被风卷走了。

“小姐，夜深了，关窗吧。”

李嫣然没有回头，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指尖那点窗纸的边角被她捏碎了，碎纸屑落在窗台上，细碎的一小撮。她把窗扇拉回来，插上木栓。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又稳稳地亮着了。小青把床帐放下来，帐钩碰着床柱，叮地一声轻响。李嫣然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脚尖在脚踏上蹭了蹭，缩进被子里。被面是粗布缝的，棉花絮得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跟宫里的蚕丝被完全两样。可她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方才在跳板上那个人凑到耳边时呼出的热气，和她耳尖上那阵到现在还没完全退下去的麻。

“唐峰。”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枕边的油灯听见。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李嫣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粗布枕面蹭着脸颊，有些糙，有些暖。窗外的梆子声远了，巷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她闭上眼，手搁在枕边，指尖碰到那把搁在床头小几上的素白折扇，扇骨上的湘妃竹斑在黑暗中辨不清纹路，只剩一层温润的触感。她把扇子拿过来，抱在怀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纸，有一处翘起的边角，她盯着那处翘边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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