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扬州城东的分号后院里进来了一队官差。领头的穿着靛蓝公服,腰间挂着一柄朴刀,身后跟着六个持棍的差役,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踏出一阵闷响。桂花树的叶子被晨露浸了一夜,沉甸甸地垂着,枝桠间的麻雀被脚步声惊起来,扑棱棱飞过院墙。唐峰在堂屋里听见动静走出来,站在门槛外面,官差已经进了月洞门,公服上绣的补子在晨光里泛着暗青的光。
“哪位是唐峰?”领头的官差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门槛外面的人身上。
“我是。”
官差往前走了两步,从腰间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扬州府衙的朱红大印,墨字写得工整,措辞是标准的公文腔,大意是有人状告唐峰在四方来客栈的酒宴中下毒致人身死,府衙立案,请唐峰回去问话。唐峰听着官差念完,偏头看了看堂屋里面,条凳上小山子还躺在那里,灰布短衫的前襟上全是污渍,嘴角那点弯度还在。他转回头来看着官差,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容我交代几句话。”
官差收了纸,往后退了一步,七个差役在月洞门两边站成两排,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唐峰转身走回堂屋,李末音正从侧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契纸和一把钥匙,脸色发白,折扇别在腰间,扇骨上的湘湘竹斑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唐兄,外头的事我听说了。”
“李兄,你听我说。”唐峰走到桌边,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白瓷瓶和布囊,搁在桌面上,又把空瓷瓶也掏出来摆在旁边。“瓷瓶里的药是香香昨夜送来的,雷公藤解药。布囊是小山子的,里面有几个铜板。这三样东西你收好,别让官差搜了去。”
李末音把契纸和钥匙搁在桌上,伸手把三样东西拢起来揣进自己袖袋里。他偏过头来看唐峰,眼底的光沉沉的,嘴唇动了动。
“唐兄,酒的事我查了。昨晚分号库房经手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库房管事,一个是你从唐府带来的伙计,还有一个是昨日下午临时来送货的脚夫。脚夫送完货就走了,名字是假的。”
唐峰点了点头。他偏头看了一眼条凳上的小山子,走到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领口那截歪了的衣领翻正了,又拿袖子擦了擦他嘴角已经干了的白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偏过头来看着李末音,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李兄,小山子的后事,你帮我办。别省钱,挑副好棺木,找块向阳的地。”
李末音攥着袖袋里的东西,指节泛白。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条凳上的小山子,又转回来看着唐峰,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里一开一合,扇面扇了两下,晨风从扇面上滑过去,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露水气。
“唐兄放心。”
唐峰抬脚往外走,经过李末音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李末音的肩线绷着,下颌收得紧,折扇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唐峰伸出手在他肩窝里按了一下,掌心隔着衣料贴上去,李末音的肩头在他手指底下微微一动,又压回去。
“李兄,白明堂那边你帮我盯着。白若棠要是来了扬州,别让她掺和进来。”
李末音偏过头来看他,嘴唇抿了抿,没有出声,只从鼻腔里出了一口气。唐峰收回手,走出堂屋,月洞门两边的差役合上来,一左一右走在他身侧。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晨光照着,叶子上的露水一颗一颗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湿痕。李末音站在堂屋门槛里面,折扇从手里滑下去,扇骨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唐峰被差役押着出了月洞门,靛蓝公服的官差跟在后面,靴底踩过院子里的碎露水,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唐峰被带到扬州府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大堂的屋脊上面,檐角的脊兽被照得金灿灿的。府衙大堂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瘦长脸,蓄着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的云雁绣得歪歪扭扭的。他坐在案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沓文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抬头看了唐峰一眼,又低头去看文书。案台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四方来客栈的掌柜,一个是昨晚跑堂的伙计,两个人都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不敢看唐峰。案台前面跪着一个人,穿一身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前搁着一只空酒壶和一只白瓷杯,就是昨晚四方来客栈桌上那套。
“唐峰,”府官放下文书,拿惊堂木在案台上拍了一下,响声在大堂里回荡了一息,“有人告你在四方来客栈的酒宴中下毒,致一人死亡。酒壶和酒杯已经送检,验出雷公藤的根粉。你有何话说?”
唐峰站在堂下,两只手垂在身侧,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空酒壶。壶身上还留着跑堂手上的油渍,壶嘴凝着一小圈暗色的痕。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府官。
“大人,这壶酒是从四方来客栈的酒坛里倒出来的,我昨晚没有碰过这只壶。下毒的人用的是雷公藤根粉,掺在酒里,味道涩中带苦,混在黄酒里不容易尝出来。我要是下毒,不会把毒下在别人递给我的酒壶里。”
府官的手指在案台上敲了两下,偏头看了看角落里的掌柜和伙计。掌柜的往前挪了半步,弯着腰,两只手拢在身前。
“回大人,昨晚那桌酒是楼上雅间的客人吩咐上的,小的店里只负责端上去,没有碰过壶里的酒。跑堂的伙计把酒壶搁在楼梯口的托盘上,转了个身就被人端走了,再端回来的时候壶盖是松的。”
跑堂的伙计跟着点头,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绞着围裙的下摆。“小的把酒搁在托盘上就去厨房端菜了,回来的时候酒壶已经不在托盘上了,小的以为是楼上客人自己端了,就没在意。”
府官把惊堂木又拍了一下,大堂里安静下来。唐峰偏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妇人抬起眼来瞪了他一下,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着孝服的下摆,指节泛白。
“唐峰,你说没下毒,可有人看见你昨晚在四方来客栈的楼梯口跟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说话。那姑娘是谁?她端过酒壶没有?”
唐峰没有立刻回答。府官的话音刚落,大堂侧面的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靛蓝直裰,腰间挂着商号的木牌,上面刻着“盐运”两个字。陈二公子。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盖打开着,里面是几只白瓷杯和一小包深褐色的粉末。陈二公子走到案台前面,朝府官拱了拱手。
“大人,小的昨夜也在四方来客栈用餐,目睹了全过程。这位唐公子跟一个水红衫子的姑娘在楼梯口说话,那姑娘手里端着酒壶。后来酒壶端到了楼上雅间,九皇子喝了那壶酒,中毒倒地。唐公子与九皇子有旧怨,小山子之死就是唐公子下的手,如今又对九皇子下毒,其心可诛。”
唐峰偏过头看着陈二公子。这个昨天还在酒桌上跟他碰杯的人,此刻站在府官面前,腰弯着,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目光却从眼角里漏出来,跟唐峰的目光撞在一处,停了一息,又缩回去。府官把惊堂木又拍了一下,堂下安静下来。
“唐峰,陈二公子指认你下毒,酒壶里验出雷公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峰站在堂下,两只手垂在身侧,偏头看了看陈二公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妇人,最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府官案台上那沓文书。大堂外面的日头升得更高了,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带。他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踩在亮带上面,偏着头看着府官。
“大人,我要见九皇子。他中了毒,我有解药。”
府官的手停在惊堂木上,偏头看了看陈二公子。陈二公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只够府官听见。“大人,九皇子中毒昏迷,正在行馆养病,此时不宜惊动。唐峰这是拖延之计。”
府官的手指在惊堂木上摩了两下,偏回头来看着唐峰。“九皇子病情沉重,不能见人。唐峰,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峰看着府官的脸,又看了看陈二公子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弯度。他把手拢进袖袋里,摸到那只空瓷瓶和布囊被李末音带走了,袖袋里只剩下一只干了的酱料瓶和几枚铜板。他把手收回来,偏头看着府官,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大人,我请求搜身。如果我身上没有雷公藤,就说明毒不是我下的。”
府官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差役抬了抬下巴。两个差役走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唐峰的胳膊,把他袖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搁在案台上。几只铜板,一只空瓷瓶,半截线头,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差役把纸展开,递到府官面前。府官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上用楷书写着十几味调料和配比,正是永安坊第一代的调味品配方,跟赵铁刀在五和铺子里交给唐峰的那张一模一样。府官把纸搁在案台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唐峰,这张配方上,为什么有雷公藤的碎末?”
唐峰偏头去看那张纸。纸面泛黄,边角有些毛糙,是他从赵铁刀手里拿回来的那张。他记得昨晚把纸揣在袖袋里,跟那只空瓷瓶搁在一处。可他的袖袋里没有雷公藤,纸上的碎末是被人撒上去的。他偏头去看陈二公子,陈二公子正低着头,手指在腰间的木牌上摩着,嘴角那点弯度收拢了。跪在地上的妇人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府官的手指在惊堂木上敲了三下,堂下的差役把棍子往地上一顿,齐声喝了一声。
“唐峰,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判你收监候审,待九皇子病情查明,再行审决。”
差役上来架住唐峰的胳膊,把他往堂外拖。唐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陈二公子,又看了看屏风后面那个还没有收回去的袍角。他被架着出了大堂,日头从外面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排看热闹的人,挤挤挨挨的,其中有个人穿月白袍子,手里摇着一柄素白折扇,扇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柔润的光。唐峰被差役押着从台阶上走下去,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白明堂站在人群里,折扇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嘴角那点弯度跟陈二公子方才在堂上的一模一样。
唐峰被塞进府衙后面的牢房里,铁门在身后合拢,门闩落下来,闷闷地响了一声。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铁窗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对面墙壁上,把墙上的霉斑照得清清楚楚。他在墙角坐下来,背靠着潮湿的砖壁,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留着方才被差役架着时蹭出来的一道红印,粗粝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他把手收拢成拳又松开,袖袋里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连那只酱料瓶都被搜走了。
铁窗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快,鞋底踩在牢房外面的碎石地上,沙沙地响。唐峰抬起头,铁窗外面露出半张脸,水红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暗了一层,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着。香香的手指扒着铁窗的边沿,指节泛白,嘴唇贴在两根铁栏之间。
“唐公子,你猜到了是谁,可你没猜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唐峰偏过头看着她,铁窗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耳侧那朵绢花照得泛白。他把背从墙壁上直起来,偏着身子往铁窗的方向凑近了些,铁栏杆的锈味钻进鼻腔,混着牢房里潮湿的霉气。
“香香,李司的毒,你有解药吗?”
香香的嘴唇抿了抿,手指在铁栏上收拢了又松开。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瓶身只有拇指大小,从铁栏的缝隙里塞进来,落在唐峰脚边的稻草上。瓷瓶滚了两圈,碰到他的鞋尖停住了。
“这是最后一次。下回你再出事,我不会来了。”
铁窗外面那半张脸缩回去,脚步声沿着牢房外面的碎石路往远处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唐峰弯腰把瓷瓶捡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瓶壁凉丝丝的,他把瓷瓶揣进贴身的衣袋里,重新靠回墙壁,偏头看着铁窗外面那线天光。天光从窄窄的铁窗缝里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了一小片灰白,霉斑在光里显出一圈一圈的纹路。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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